那種淡淡的光圈，他在其他人類身上沒有見過。
“深更半夜不睡覺，來這里做什么？”顧懷薇沒有回頭。
“我來看你。”林蛇緩步走到顧懷薇身邊，將傘傾斜到她的頭頂，墨綠色的眼眸如深潭般幽深，淡淡的聲線里透著一絲困惑，“你在難過？”
顧懷薇微微一愣，起身，輕輕推開他的傘，唇角勾起一抹淺笑：“我沒有。”她抬頭望向陰沉的天空，慢慢地搖了搖頭，“現在沒有下雨，不用給我打傘。”
“這把傘不是用來擋雨的。”林蛇只給自己認為的同路人撐傘。
“那是用來做什么？”
林蛇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經常對一些問題避而不談。
林蛇問：“你在悼念亡靈？”
“一個儀式。”顧懷薇喜歡用自己的方式，紀念逝去的人。
然而，林蛇有些執著，他陰郁的嗓音在這森冷的夜里，格外空：“為什么要為只見過幾次的人難過？”
顧懷薇黑色的長發垂落在肩頭，眉心微蹙，低聲答道：“我說了，我沒有難過。”
她的視線落在那座孤零零的土包上，風吹動白色的小花，花瓣在空氣中微微顫動，“我只是不喜歡死亡。”
“人類都不喜歡。”
“說的你好像不是人。”她看了林蛇一眼，忍不住問道：“你怎么看待死亡？”
林蛇沉默，他的目光穿過眼前的綠洲，落在遠方那片席卷天地的輻射風暴里。
面對困惑時，他總是選擇沉默。
他擅長沉默。
顧懷薇以為他不會回應。
正當她準備轉移話題時，林蛇忽然開口，聲音低啞而冰冷：“死亡就是肉質的腐爛，體內生長出蛆蟲，從皮肉開始凹陷，最后消失的是骨頭。”
顧懷薇怔然，林蛇的語氣冷漠得像是在敘述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她忍不住繼續追問：“你沒有信仰嗎？
就像是……人死后會去天堂或地獄，或者輪回轉世。”
顧懷薇在以前生病的時候，是有信仰的。
后來身體好了，信仰也就慢慢淡了，只保留了一些習慣，現在還時不時會去做。
林蛇用那雙墨綠色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黑色的唇微微勾起，笑意卻不達眼底：“我所在的世界，是人間。”
他的聲音低沉空洞，抬起手，似乎想摘下顧懷薇的眼鏡，被顧懷薇偏頭躲了過去。
“我只相信眼前的世界，只有眼睛看見的，才是真實的存在。”
他微微側頭，看向遠處的綠洲和廢土交界處，繼續說道：“你說天堂，綠洲算嗎？你說地獄，荒漠算嗎？這些都是人間，我們都在的人間。”
“你還真是務實。”顧懷薇相信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
“看不見的，都不存在。”林蛇很少去思考不會發生的事。
他也不太相信哲學那一套。
此時，林蛇想的是，他應該研究一種把人腦的意識存儲到芯片里的技術，到時候，即使肉體消亡，意識也可以永存。
“正是因為誰也沒見過，才可能存在呀。”顧懷薇垂頭感嘆，“如果你死了，我會為你禱告。”
林蛇怔怔地看著顧懷薇，他其實想說他不需要，因為他的壽命比人類長很多，即使到時候，那項技術沒有研究出來，他真的死去，也是化為樂土的土壤，就此消散。
但他沒有說。
他看著顧懷薇身上那淡淡的光圈，覺得，在這種時候，他最好什么都不要說。
命運的齒輪在此時旋轉，現在還太早，他還想不到，真的那一天來臨，他會對她說，請為我禱告。
近期，因為賓館升級，顧客把顧懷薇當成了某個強大勢力的頭目，總是不遺余力地和她套近乎。
“誰送的營養劑？”早晨，顧懷薇拿起前臺平白無故多出的藍莓味營養劑，疑惑地往四周看去。
她的目光落在二樓扶廊上，看到一個臉熟的小男孩正蹲在那里，朝她揮手并比出愛心的手勢。
不喜歡小孩。
不喜歡喝藍莓味營養劑。
假裝沒看見。
下午，顧懷薇低頭，手里拿著計算器，正在算賬。
一位超級美艷的金發美女手里端著茶水，直直地潑在她的衣服上，然后熱情地說要幫她洗衣服，順便加個聯系方式。
“我不需要。”顧懷薇連忙拒絕，金發美女竟然伸手解她襯衫的扣子。
顧懷薇連連后退，結果轉頭，就看見上次五官俊美的棕發帥哥扶住她的肩膀，一臉關切。
“你沒事吧？衣服怎么濕了？快把我的外套披上，別受涼了。”
顧懷薇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這是賓館，不是雞窩，也不是鴨貨店，你們能不能離我遠點？”
“再動手動腳，我就叫安保機器人了。”
金發美女和棕發帥哥默契地對視一眼。
他們明顯認識。
帥哥美女，天造地設。
感覺就是小情侶同時出手，來勾引顧懷薇。
顧懷薇敬謝不敏。
她對三人行沒興趣。
為防止被騷擾，她在前臺直接掛出了一個牌子。
「騷擾店員，罰款20金幣加兩個大嘴巴子。」
這幾天。
臉長得好看的顧客，會不經意出現在她的視線框里，擺出萬般風情，試圖引起她的注意。
有權勢的顧客，會跑到大廳打電話，來顯擺他與眾不同的地位，然后露出結交的意圖。
他們可真像是開屏的孔雀。
顧懷薇全部視而不見。
一來二去，賓館里關于顧懷薇的謠言又增加了。
他們說前臺的那位女店員性格冷淡，不食人間煙火。
除了在她那邊辦卡、續房、買東西，其他情況下，她都拒人于千里之外。
和她談生意，可以。
和她談感情，想得美。
這些顧客也嘗試過接近林蛇。
但林蛇只是表現得很有禮貌，他手里拿著手機，然后告訴顧客很遺憾，他手機壞了，沒辦法加好友。
他很擅長睜著眼睛說瞎話。
如果顧客問的問題多了，林蛇就會用那雙墨綠色的豎瞳直勾勾盯著他們，讓他們渾身感到不適。
有些心理素質不好的，晚上還會做噩夢。
一個店里，兩個員工，都不是正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