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淼確實不缺父愛。

在童家，舅舅童櫟幾乎頂替了她父親的這個角色，在她從幼年長大到成年的過程中，舅舅童櫟從未缺席。她在童家，除了有舅舅這樣成年而又讓她仰望的男性角色外，還有姥爺童成業。李淼長大的過程中，童成業雖慢慢變老，但卻在李淼的人生抉擇中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的閱歷，他的眼光，他讀過的書，走過的路，甚至是他的人脈，都對李淼的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有非常大的影響。他們呵護李淼，引導李淼，也用切身的行為影響著李淼，一步一個腳印地告訴她，什么是勇往直前，什么是背有所靠。

李淼的人生中，父親這個角色在她幼年的時期是鮮明的。父母離婚后，父親這個角色在她的生活中開始缺失，但由于舅舅和姥爺的填補，她的生活雖沒有了父親這個角色，卻擁有了比李延寧對她更多的愛，這些愛超脫了李延寧給予的，所以隨著時間的流逝，隨著她的長大，隨著舅舅和姥爺在她生命中的占比越重，她對李延寧的感情也就越淡薄了。

“不可能！”李鑫篤定地否定了李淼。

這可把李淼給氣笑了，她看著已經比他高出一個頭的李鑫，看著這個當初還是一個那么小的小baby的弟弟，她字正腔圓一字一句地說：“在爸媽離婚后，舅舅對我比李延寧對我更好，他比李延寧更像是我的爸爸，他會陪我去參加每一次的校園運動會，會給我開家長會，會帶我去跳傘，去蹦極，他會在我被同學欺負的時候，狠狠地給我撐腰，在我心里，他是一個比父親更像一個父親的存在。所以，缺父愛只是你們的覺得，我一點都不缺，媽媽、舅舅、姥姥還有姥爺都把我養得很好！”

看著李鑫怔愣的樣子，李淼又說，“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我跟著媽媽過得一定很艱苦？并沒有。媽媽忙的時候有姥姥和姥爺照顧我，即便后面舅舅有了自己的小孩，他們也沒有忽略過我，每一個親人都給了我足夠的愛。當然，除了奶奶和爸爸。”

“你還喊她奶奶。”李鑫有些喃喃自語地開口。

“喊她奶奶，是因為她是爸爸的媽媽。姥爺說了，上一輩的恩怨我們做小輩的不用延續，所以我還是會叫她奶奶，雖然我覺得她對我并不好，她對媽媽更糟糕，我一點也不想喊她奶奶，但姥爺說了，人要有德。不然，我豈不是跟她是同一種人？”

李淼覷了李鑫一眼，“雖然我不知道爸爸是怎么教育你和李垚的，但你能主動來找媽媽，這一點我對你還是挺滿意的。但我要先跟你說清楚，你不要覺得媽媽這些年不在你身邊，她就該對你有虧欠，她也是受害者之一，所以，你要是愿意回來好好的一家人過日子，我會非常歡迎你這個弟弟，但你若是回來搗亂的，就不要怪我把你趕出去。”

李淼很滿意她現在的生活，她知道媽媽雖然嘴里不說，但心里其實很想念哥哥和弟弟，所以她也很樂意見到李鑫來投奔媽媽。但這個前提，是建立在李鑫是真心的情況下，否則，她寧愿不聽姥爺的話，她寧愿做個惡人。

“我沒有這樣的想法！”

李鑫覺得李淼誤會了，他趕緊解釋，“我是知道了當年所有事情的真相，我知道媽是愛我，所以我才來找媽的。而且，我這次也只是在這里呆幾天，再過幾天我就要走了，下一次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呢。”

李淼眼中有異，卻沒有說什么，只問他房間想怎么裝飾，她讓人去處理。李鑫搖搖頭，說他只住幾天就要走，沒必要重新裝飾。他只希望今后他想來的時候可以隨時來。

李淼有些好奇：“聽說你現在進的是保密單位？”

李鑫輕咳一聲，“是的，所以不要隨便打聽。”

李淼：“……”

李鑫就這樣搬進了有媽媽的那個家，就像是他回到過去住進瑞麟公館的那一晚一樣，他睡不著。床單是新換的，被罩是新換的，上面還有殘留著的清洗劑的淡淡的香氣。他喜歡聞被子被太陽曬過后的味道，有人說那是螨蟲被高溫殺死后的尸體氣息，但他就是喜歡，那是一種蓬松的散發著溫暖的味道，是太陽照射在身上的那種明暖和，也是內心折射出的一種暖洋洋的溫度。

房間里東西不多，已經被收拾過了一遍，非常的整潔，非常的干凈。

窗外有月亮，又是一個今月曾經照古人的夜晚。李鑫心想，這跟他在過去看到的居然是同一個月亮，連心境都莫名的相似。

李鑫坐在窗邊看著月亮，直至門從外邊被敲響。李鑫起身去開門，就見他媽和李淼站在門口，他張了張嘴，一聲媽還沒有喊出口，就聽他媽問他：“看來是還沒有睡，要一起去吃宵夜嗎？”

李鑫一怔，連聲應道：“去！”

他什么都沒有收拾，只拿了件外套就跟著童妍還有李淼往外走去。他房間沒有開燈，出門時他沒有關燈，亦沒有關門。

李鑫沒有跟她們吃過宵夜。他跟李延寧吃過宵夜，在二十一年前的時候。

晚上的童妍換上了居家的衣服，臉上也架起了框架的眼鏡，整個人看起來少了一些冷漠和疏離，李鑫覺得今晚的童妍和二十一年前的童妍很像。

他一直看著童妍，就連在宵夜的地方坐下來后，他依然不時地看向童妍。單是李淼點的，她點完之后將點單器遞給了李鑫，讓他補充一些。

李鑫看著點單器，又默默地在上面加了一些。童妍的視線一直跟隨著李鑫，直到菜被端上來時，她才知道李鑫點了什么。

有些意外。

李鑫全程都有些拘謹，他吃得很少，在童妍和李淼的面前，他行事很小心翼翼。他又有些想念韓璞了，他忍不住地想，若是韓璞在這里，他肯定能做到游刃有余。他甚至會想，如果韓璞在這里，他會怎么做，他會以什么樣的話題開打開這場宵夜的聊天，而不是讓場面像現在這個樣子，凝固在這里。

“媽，我——”

“先吃吧。”李淼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直接打斷了他。

李鑫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問，只能低頭開始吃東西，小口小口的吃，幾次想開口，最后欲言又止地低下頭去。

“你是十六歲就離家了吧？”童妍突然開口。

李鑫一怔，立馬抬起頭來，點點頭：“是。”

“涉密的事情我不打聽，我能問問你為什么會做這樣的決定嗎？”童妍問他。

“我不喜歡苗春芳。”李鑫說。

即便在此之前，李淼跟他說，人要有德，但他仍舊要說，他不喜歡苗春芳。以前不喜，回到過去后，見識到苗春芳的真容后，他更是不喜。他將父母離婚的原因歸咎在苗春芳的身上，覺得她是害得他們這個家支離破碎的罪魁禍首，他不原諒苗春芳。

見童妍的視線落在他身上，他抿抿唇，說：“她對我不好，我不是在賣慘，不好就是不好。我爸以為苗春芳對我很好，像對李垚那樣，但不是的，她從小都是什么都緊著李垚，最后不要的才給我。我爸又沒帶過孩子，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成長期，不知道我們每年都在長大，不知道去年的衣服小了今年需要重新買。我跟他說我沒錢，我沒衣服，苗春芳就說柜子里都是，說我挑三揀四，說我學著別人，只穿大牌的，嫌棄舊的。我爸不是一個合格的家長，與其在這樣一個我不喜歡的氛圍里，我更愿意去別的地方，所以我當時去參加了選拔，我也成功地離開了那里。”

“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們可憐我，也沒必要，雖然苗春芳對我不好，但我自己過得也不差，跟著博士之后我過得更好了。”說到這里，李鑫反倒松了一口氣，他朝著他媽一笑，“我現在跟著博士，每年的休假時間很少，也基本上與外界沒什么溝通，挺好的。這次回來是因為……因為我做了一個夢，我夢見我出生的時候你們是特別高興的，我之前一直覺得你們不愛我，所以我想方設法地從我爸那里問出了當年的真相，我才知道你是不得已才會放棄我和李垚的。”

不等童妍和李淼開口，李鑫又道：“雖然從我爸那知道的真相未必就是全貌，我也不知道我的行為是不是有給你們帶來麻煩，如果是，你們可以告訴我，如果還能忍受，那我就希望你們稍微忍受一點點，因為我每年休假的時間都很少，我出現在這里的機會應該也不會特別多。”

他不敢讓他媽開口，他也怕，怕自己聽到不想聽的答案，怕自己這般沖動又一意孤行的行為給她們帶來麻煩，怕自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在半路功虧一簣，所以他一個人不停地講不停地講，像是要將所有的話都在今天講完，要將所有的話都從他口中說出，讓她們沒有開口的機會。

但，話總有講完的時候。

童妍看著桌上的食物，有一部分都是她喜愛的，而這一部分，是李鑫點的。她起初以為這部分是李鑫愛吃的，但從開始到現在，李鑫一口未沾，連帶著磁盤都在端上來的時候，直接放在了她的面前。

她明白，這些都是這個孩子特意給她點的，他知道她的喜好，即便李淼都未必能了解得這么清楚。

“沒有麻煩。”

童妍的聲音很溫和，她看著李鑫，緩緩地開口：“我很愧疚，當初為了離婚，被逼無奈之下，我不得已放棄了你們的撫養權。我知道你們會怨我，怨我自私，生而不養，不負責任。我現在做什么解釋都無濟于事，還有件事我想應該告訴你。”

李鑫抬頭，對上了童妍的視線。

她戴著眼鏡，鏡片下的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光芒。

“在苗春芳去世后，你爸爸來找過我，他提議為了孩子有一個圓滿的家庭，想要我與他復婚。”

童妍的話像是一道驚雷，不僅讓李鑫震驚，一邊的李淼同樣驚訝不已：“我怎么不知道？”

“我拒絕了他。”童妍再次緩聲開口，“我和他之間已經沒有了感情，要說有，那也是怨懟之情。這樣的情況下，即便我們復婚，要么形容陌路，要么每日爭吵，我不想再離婚時，又被剝掉一層皮，更不想你們都在這樣一個每日爭吵心力交瘁的環境里長大。所以我沒有同意他的請求，但我希望他將你和李垚的撫養權給我，我有能力養你們，我不會阻止你們去見他。他很生氣，跟我說沒門，讓然后拂袖離去。”

李鑫張了張嘴，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童妍其實還有些話沒說完，李延寧當初拂袖離去的時候，他不僅說童妍癡心妄想，更是要挾童妍，不準搶奪兩個兒子的撫養權，也不準許她頻繁地探望兩個孩子，否則他帶著孩子一起去死。

這樣的威脅，讓童妍實在是不敢去賭，之所以現在不說，是因為李鑫主動走到了她這里，她覺得這樣已經很好了，她不想再因為過去的事情多有糾葛，她不想在這樣的事情上去消耗她的精力她的人生。

“所以。”李淼在邊上突然憤懣地開口，“他就從來沒有想過要我的撫養權，也從來沒有想過要來看我，他的心里果然只有他的兩個兒子！他和奶奶真的是一脈相承！”

“淼淼。”童妍開口。

“我知道我在說什么，我一點也不稀罕他，舅舅和姥爺對我比他對我好多了，我也不難過，我只是有些失望而已。”李淼朝童妍撇了撇嘴，“我原本以為他來找你復婚，也是想要我承歡膝下，現在看來，我就是附帶的。你沒答應他是對的，我現在一點也不喜歡他，我甚至討厭他！”

童妍揉了揉李淼的頭。

她的孩子她知道，即便嘴里說得再不屑，在她心里，爸爸仍舊是舅舅和姥爺無法替代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