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遠風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什么。
可尹秋還不等他出生，又繼續說道。
“你是不是想跟我說，感覺我有點作或者矯情了？畢竟在你看來，這是很多女人夢寐以求的生活。尤其是現在外面的競爭壓力這么大，你把所有辛苦的事情都留給自己，只讓我在家安心享受，我卻在這里指責你，不夠尊重，說你自大？”
徐遠風很想反問一句，不是嗎？
可他似乎又覺得有哪里不太對……
果然，緊接著尹秋又說道：“是，我承認。錢真的很重要，有情不能飲水飽，日子都是要靠真金白銀才能過的。甚至說得再直白一點，所謂的未來晉升，也就是未來變現。所以說，你的評價體系沒有任何問題。”
聽到這里，徐遠風忍不住開口糾正：“那不是我的評價體系，而是整個社會的評價體系，大家都是這樣認為的！尹秋，現實一點好嗎？”
出乎意料，這次聽到徐遠風說這些話，尹秋沒有半分生氣的感覺。
并不是在壓抑什么，而是她覺得自己沒有生氣的必要了。
“徐遠風，我承認你剛才說的，這是整個社會的評價體系。如果你認為大家都應該按照這個評價體系去做的話，那我想問你，當初我為什么會選擇你？”
“或者說的再直白一點，如果真的按照這個評價體系，你覺得我會選擇你嗎？”
徐遠風徹底僵在了原地。
直到上一秒，他還覺得道理全都站在自己這一邊，是尹秋太過于不切實際和矯情。
可在面對尹秋現在的這個問題時，他竟然連反駁的一絲絲勇氣都沒有。
尹秋經常說他們戀愛7年，結婚5年，可只有徐遠風自己知道，這場愛情早在7年之前就開始了。
他喜歡上尹秋是在大一開學見面的那一瞬間。
真正意義上的一見鐘情，也是他第一次對一個女生動心。
在見到尹秋之前，徐遠風的生活簡單到用一個詞就能概括向上爬。
小學，初中，高中。
小學畢業考，中考，高考。
徐遠風從來都不敢停下來，他必須要不斷地向上爬，看著自己的名次一點一點往前，然后永遠停留在第一的位置。
因為他但凡停下來一點，就有可能讓家里人覺得他不是讀書的料，讀出去也沒有什么出息，然后將他從學校教室里扯出來。
他必須像個蝸牛一樣不斷地努力，一刻都不能停。
他帶著厚厚的殼，但這個殼并不是他想帶的，而是從出生起就壓在他身上的。
徐遠風的家里很窮，窮到甚至沒有重男輕女的機會。
他們家就他一個小孩。
可并不是說父母就生了他一個，而是說就活下來了他一個。
他有一個五毒俱全的父親。
喝酒，賭博，抽煙，惹事……
在父親看來，無論男女，只要不能掙錢的都是累贅。
最開始讀書是因為九年義務教育，國家強制掃盲。
后來他能繼續讀書，則是因為他成績足夠好，能夠拿到各種各樣的資助。
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也算是一個掙錢的行當。
是的，尹秋說他不懂理想，可問題是徐遠風從出生到現在就一直掙扎在名為“錢”這個字眼的沼澤中啊。
讀書是為了掙錢，掙到錢才能繼續讀書。
最后這些知識會變成學歷，學歷會換取一份好的工作，好的工作會帶來更多的錢。
這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沼澤，徐遠風從來沒有逃出去過。
他必須要不斷地往上爬，因為只有最上面的那只蝸牛才是最突出的，才能獲得資助……
有的時候徐遠風甚至覺得，他對尹秋一見鐘情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尹秋的美并不在于五官長相有多么好看，多么風情萬種。
她的美是一種明媚而耀眼的強烈生命力展現。
徐遠風在見到尹秋的第一面就知道，尹秋一定生活在一個富裕且充滿愛的家庭里。
跟他永遠疲于奔命的狀態不同，尹秋一直都是隨性且自洽的。
他的家庭是他腦中的一根弦，時刻緊繃，甚至偶爾會處于即將崩斷的臨界點。
而尹秋的家庭則是她身后的翅膀，給她力量，讓他在做一切的時候都游刃有余。
徐遠風經常會陷入到各種各樣的矛盾中，就好像他睡覺前總是會止不住思緒去琢磨很多事情。
可尹秋從來不會。
尹秋躺倒就睡，她做的所有一切都是因為她真正想做。
她時刻清醒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這件事情的本質是什么。
這也是為什么現在尹秋能平靜地站在他的面前，跟他對話。
尹秋從來不會被帶入到任何人的節奏里，不管是社會輿論也好，還是深愛的男人也罷。
徐遠風沒有辦法反駁，是因為如果真的按照他所說的評價體系，或者說社會的評價體系，尹秋根本不會選擇他，甚至都不會看他一眼。
因為從那個評價體系出發，二人之間的差距太大了。
累贅。
對，就是這個詞。
這個無數次父親在自己面前咒罵的詞。
徐遠風暗戀尹秋的那段時間……他不敢告白，甚至不敢走到尹秋面前，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對于尹秋而言也是累贅。
可他沒有想到，尹秋會主動走向他。
“你好，徐同學，我可以坐在你身邊嗎？”
簡單而又大方的開場白。
這一坐，就是徐遠風短暫而難忘的青春。
徐遠風完全不敢相信尹秋會喜歡上他，相比于尹秋的真心喜歡，他更愿意相信這是一個惡作劇或者什么真心話大冒險的可惡游戲。
可尹秋卻很自然地說道：“你很好，很值得喜歡啊。我不是那種會拿真心開玩笑的人，你也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少女的笑容是那樣清澈明媚，干凈的讓人連伸手觸碰都帶著惶恐。
徐遠風到現在都記得在尹秋說這些話的時候，他感覺到的并不是被女神青睞的喜悅，而是一種委屈和軟弱。
他委屈是因為感嘆命運的不公，為什么他要出生在那樣的家庭？為什么他要經歷那些事情？為什么他要像個蝸牛一樣帶著殼永遠不停地往上爬？
你很好，很值得喜歡。
你別怕，我不會傷害你。
徐遠風也說不清這兩句話，到底哪一句對他的殺傷力更大。
可他自己心里知道，在尹秋說出這些話的時候，他腦中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他的軟弱暴露無遺，他只想撲在面前這個女人的懷里痛哭一場。
說來也真是很搞笑。
徐遠風從來沒有見過哪個男的在被女神告白的時候會是這樣的心態。
可他非但這樣想了，而且還這樣做了。
他哭得很大聲。
那是從未有過的嚎啕大哭。
徐遠風到現在都記得，當時是在午后的操場上，來來往往的同學并不少。
可尹秋卻沒有覺得他丟人，甚至沒有制止他。
尹秋只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他的頭上，遮住他的臉。
至于尹秋自己，她沒有任何的遮掩，任憑周圍人將打量的目光投在她的臉上。
她緊緊地抱著徐遠風，輕輕地拍著他的背。
什么都沒有說，只是做著他的依靠。
她用自己的外套維護住了一個男孩的體面和尊嚴，然后又用一顆柔軟的心，包裹住了一個脆弱而受傷的靈魂。
時隔多年，徐遠風的目光再次投在尹秋的臉上。
這一刻，他終于意識到，不是作，不是矯情，不是理想主義。
這就是尹秋。
尹秋永遠都是自洽且堅定的。
她是一個這樣懂得理解和尊重的人，所以她想要一份理解和尊重并不過分。
尹秋跟他結婚沒有一分彩禮，沒有房子，也沒有車子。
說的再俗氣一點，他甚至連上海戶口都沒有。
可兩人就這么結婚了。
更為關鍵的是彩禮、房子、車子……這些并不是尹秋沒有要，而是從始至終尹秋都沒有提。
尹秋甚至沒有給他一個尷尬面對這些，接著蒼白無措地進行解釋，最后只能無奈地承認自己無能的機會。
他們的婚姻完全跳過了這個環節，就連尹秋的爸媽也像是不知道有這些東西存在一樣，甚至連旁敲側擊地試探他都沒有。
他們都在尊重且理解著他，小心翼翼地維護著他的那顆自尊心。
直到這一刻，徐遠風才意識到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他忘記了。
在日復一日的忙碌奔波中，他忘記了太多東西。
可笑的是，他還在這里一次次
指責尹秋過于理想化！
明明是尹秋給了他一段完全理想主義的愛情，但他卻在多年后對著尹秋的理想主義大加批判。
徐遠風轉頭望向尹秋，想說很多話，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面對徐遠風的目光，尹秋不閃不避，只是沒有了過去的那些期待。
徐遠風不會變的，尹秋無比清楚地知道這一點。
一個人的習慣是由他多年的家庭環境、成長經歷等各方面因素形成的。
相愛不可以抵萬難，尤其是不可能改變一個人。
這一點，尹秋用7年的時間去驗證了它。
“徐遠風，你不可能變，我也不可能變。”
“我們之間的差異太大了，這并不是退一步就能解決的事情，而是要脫胎換骨的重生一次，但很顯然，我們兩個都做不到，所以我才求一個放手。”
尹秋看著徐遠風這一番話說的格外真誠。
徐遠風望著面前的尹秋，明明他們二人近在咫尺，卻仿佛相隔萬里。
就在徐遠風思考措辭的時候，房屋的大門隨著清脆的“咔嚓”聲被從外推開了。
“我又重新買了點菜，今晚做點合適你們口味的飯。”阿依莎大嬸提著大包小包往里走，神色格外愉悅。
尹秋急忙上前接過阿依莎大嬸手里的東西，然后開始幫忙歸置整理。
她之前是身體狀態不好，現在吃了藥又經過休息，已經大有好轉。
尹秋不是眼里沒活的那種人，也不可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著阿依莎大神的付出。
徐遠風更是如此。
“我來洗菜，切菜吧。”徐遠風上前說道。
阿依莎大嬸上下打量著徐遠風表情有些驚訝。
“哎喲，巴郎子還會做飯？”
徐遠風沒有反應過來阿依莎大嬸這話是什么意思，反倒是尹秋先聽懂了。
在新疆這里，除去那些開飯店的廚師，基本上在家中還是女性做飯和收拾家務比較多。
尤其是像這些洗菜、切菜的基礎活兒，基本上大家會默認，這是由女性來做。
當然，這并非出于什么歧視或者對立的問題，僅僅是當地的一種風俗。
畢竟也有很多風吹日曬，需要賣力氣的貨，大家默認會由男性來做。
徐遠風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笑著解釋：“這些活兒一般在家中也都是由我來做，交給我您可以放心的，我做事比較仔細。”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說謊，徐遠風在確認了阿依莎大嬸準備做一道西紅柿炒雞蛋，這樣比較清淡的家常菜之后，立馬開始給西紅柿過開水，去皮，最后切塊。
除此之外，徐遠風還用阿依莎大嬸帶回來的豆腐絲秀了把刀功，做了一道涼拌豆腐絲。
相比于新疆本地的食物，這些都算是格外清淡了。
接著徐遠風又在經過阿依莎大嬸的同意之后，做了一道土豆燒牛腩。外加西湖牛肉羹。
阿依莎大神對于徐遠風的廚藝贊不絕口，又驚奇，又羨慕。
徐遠風更是如同孔雀開屏一般，似乎要好好表現，甚至直接把尹秋和阿依莎大嬸趕出了廚房。
“你們女孩子皮膚嬌嫩，不能在油煙里待著。”
這一句話，更是哄的阿依莎大嬸心花怒放。
每一個姑娘都想永遠是少女，阿依莎大嬸也不例外。
相比于昨天很明顯，現在阿依莎大神已經完全認可徐遠風的魅力了。
她甚至悄悄戳了戳尹秋：“是不是你們上海那邊的？男孩子都這么賢惠，還很溫柔，會說話？”
尹秋被阿依莎大嬸這神秘兮兮的樣子逗樂了。
尹秋指了指廚房里的徐遠風：“據我所知，他從上大學就待在上海，到現在也有十多年了，去年還在上海買了房，算是新上海人。難道……您對他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