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秋回到家的時候，徐遠風已經在跟1201戰斗了。
徐遠風這次到新疆來本身就是為了實地考察并且進行驗證，所以他跟尹秋不同，沒有固定的上下班打卡時間。畢竟對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結果。
看到尹秋這么早回來，徐遠風有些驚訝。
他甚至還問了個有點呆的問題：“是回來拿東西的嗎？”
尹秋聳了聳肩，攤手笑道：“我下班了，今天的工作結束了。”
可能這就是下班時間比較早帶來的魔力吧，尹秋莫名覺得心情十分愉悅，看整個世界都多了幾分溫柔的色彩。
過去他雖然不用像徐遠風那樣，需要加班到深夜，但加上通勤時間，他回到家也得八九點了。
阿依莎大嬸家距離尹秋的工作單位很近，想必這也是江主任會選擇這里作為借住場所的原因之一。
一路欣賞著美景，走路下班。尹秋真覺得她能短暫地跟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和解，包括面前的徐遠風。
徐遠風看著尹秋也有些發愣。
要說下班，剛開始工作強度沒那么大，早點下班他倒是能夠理解。
可工作結束了是什么意思？尹秋的工作不是一直都要24小時在線嗎？
于是徐遠風非常沒頭腦地問出了一句：“那邊看你身體素質不好，給你開除了？”
還不等尹秋接話，徐遠風又繼續說道：“之前就跟你講過要調理好身體，你看你剛到新單位，又是請假又是不舒服的，肯定給領導留下的印象不好，影響到工作也很正常，但你們領導怎么能這么武斷，不就是一兩天的事情嗎？這就給你開了？不行！我去找他理論。”
說著徐遠風就放下手中的筆記本電腦起身，看樣子勢必要給尹秋找回場子不可。
尹秋硬是被他這副認真的模樣給逗笑了，徐遠風完全是以他們公司的那種模式在思考問題。
也是，按照他們公司的習慣，如果新入職還什么都沒做，又是請假又是病懨懨的。公司人事肯定已經通知領導說這個員工有風險了，趁著“沉沒成本”比較低的時候趕緊辭退也并非不可能的事情，免得以后三天兩頭因病請假，等到那個時候再辭退耽誤工作不說，交接起來也十分麻煩。
畢竟以現在的大環境，求職者太多，企業才是有決定權的那個。
只是尹秋沒想到徐遠風在面對這種情況的時候會是這樣的反應……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徐遠風是希望它能夠全職在家，不要去工作的。
尹秋抬手拉住徐遠風的胳膊，又在徐遠風的目光望過來的瞬間立馬松手。
她順了順額前的碎發，有些不自然地問道：“你不是也希望我別去上班了嗎？剛好趁這個機會……”
徐遠風語氣一滯，神色有些僵硬地說道：“我希望你別去上班，那也得是你自己辭職，現在又算怎么回事，你本來就心氣高……你們領導這么一搞，肯定會很傷心……”
聽完徐遠風的話，尹秋居然有些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果然，徐遠風還是徐遠風。
其實尹秋在很早之前就發現他們之間的觀念不合了，但二人的婚姻能拖到現在這個地步也是因為尹秋知道徐遠風真的是把她放在心上的。
這就好像兩個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因為愛情走在了一起，但終究那些差異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暴露，彼此之間也會漸漸疏遠，即便愛情依然在，但生活終究會露出它的本色，讓兩人察覺到對方根本上的不同。
有的人會選擇妥協，磨平自己的棱角和底色融入到另一個人的世界中。
有的人會選擇放棄，堅持自己。看透愛情之后，退回到原先的位置。
可是尹秋跟徐遠風不同，他們還是相愛的，也做不到看透愛情，但同樣更做不到磨平自己的棱角和底色，融入到另一個世界中。
誰都不愿意妥協，同樣誰都不愿意放手，拖著拖著就到了今天這一步。
尹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示意徐遠風坐下來。
徐遠風也明白，一般這種情況下代表的就是尹秋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自己談。
他不拒絕溝通，但他也無法保證溝通的結果能夠如尹秋所愿。
“你為什么想要讓我辭職？”尹秋率先發問。
徐遠風立馬回答道：“這個我之前應該跟你說過很多次，你也別覺得我說話不好聽，在我看來你那個工作真的沒有什么前途。”
徐遠風微微頓了一頓，又繼續補充道：“金錢和未來都沒有的那一種。”
這是生怕前一刀扎得不夠狠，緊接著又補上后一刀。
放在過去，可能尹秋聽到這里就已經跳腳了，接著就是二人之間的大戰。可或許是因為今天的心情格外明媚，尹秋居然安靜地坐著，沒有立馬反駁徐遠風。
又過了半分鐘，尹秋才開口說道：“你覺得我的工作既不能在金錢上帶來收益，又沒有未來晉升的希望，我可以理解，因為事實也的確如此。”
第一次聽到尹秋這么說，徐遠風不可置信地望了過來，隨后又一拍大腿：“你終于能想通了。”
可尹秋在這時又搖了搖頭：“不是現在能想通，而是我一直都知道。因為我不愿意去過度妥協，不愿意刺激熱愛的工作染上市儈的味道，所以你說的金錢上的收益和未來的晉升不僅是現在不會有，就算是以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恐怕都不會有。”
“那你還在堅持什么？”徐遠風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問道。
尹秋接著反問：“可我也無數次地跟你說了，我做這份工作的初衷就是因為我熱愛它，這是我自己的理想和選擇。人生在世，總要做一些事情，我喜歡這個世界，新聞可以讓我更多地接觸這個世界，發現這個世界，就是這樣。”
這一回，沉默的人換成了徐遠風。
尹秋說過嗎？
是的，尹秋說過。
而且是不止一次這么說過。
可那個時候自己在干嘛？因為兩個人的情緒都很上頭，所以當尹秋表述這些的時候，自己會直接斥責她就是純粹的理想主義，說她沒有經歷過苦日子，所以才能說出這么天方夜譚的話。
徐遠風還記得吵得最兇的時候，他甚至直接把尹秋的工資條翻了出來，摔在桌上，然后指著尹秋說讓她算一算他一年的收入，再算一算自己一年的收入，來進行對比。
這個世界就是這么奇妙。
當他們這些凡夫俗子一頭扎進“錢”這個字眼里的時候，理想就會變得可笑，甚至不值一提。
上高中時，你說理想大家會覺得你這個人意氣風發；上大學時你說理想，大家會覺得你這個人很有追求；但工作10年之后你再說理想，大家只會覺得你這個人太過縹緲。
可實際上，縹緲的并非某個人，而是理想這個詞。
一邊是月亮，一邊是六便士。
月光皎潔，令人向往，但生活需要的恰恰是那六便士。
尹秋說過，不止一次地說過，可自己從未真的聽到心里去，因為他滿腦子都是數字化的利益。而尹秋說的東西偏偏無法數字化衡量。
徐遠風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的陽光依舊明媚，這里天地遼闊，就好像時間都會慢下來。
或許是這個地方真的有魔力吧，徐遠風感覺自己自從來了新疆之后，心緒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紛雜。
以往這個話題幾乎是百分之百能點燃兩人的導火索，可今天他們都很平靜。
看著站在窗邊沉默的徐遠風，尹秋就知道，這一次徐遠風是真的將自己的話聽了進去。
他已經覺得自己過去做得有問題了，但他不會道歉。
或者說，他說不出口那句道歉。
徐遠風就是這樣一個很別扭的人，尹秋跟他在一起這么多年，也十分了解他的這份別扭。
尹秋也站起身，但他并沒有走向徐遠風，而是走向了1201。
“1201寶寶，你好呀！”
“尹秋小寶貝，有什么是我可以幫你的嗎？”
這是指在這臺機子上會有的問答模式，也是徐遠風專門為尹秋寫下的。
很多事情仍會忘記，但是科技不會，就比如現在尹秋對著1201開口問道：“從你誕生到現在，尹秋這個名字你聽過多少次呢？”
隨后還不等徐遠風制止，1201就報出了計算后的數字：“7657次。”
很顯然，對于日常生活而言，這個數字高得可怕。
拋開尹秋和徐遠風溝通時不經意間提到的次數，尹秋相信能達到這個數字，意味著徐遠風在1201面前單獨提過她很多次。
“你上一次聽到是什么時候呢？”尹秋接著問道。
“昨天晚上，爸爸睡著的時候。”1201回答得十分迅速。
科技沒有撒謊，也不必撒謊。
徐遠風臉色一紅，他完全沒想到尹秋今天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可仔細琢磨一下，所謂的套路又是什么呢？
挑一個話題，然后兩人大吵一架，最后不歡而散，陷入冷戰嗎？
之前這種循環基本上每兩周就會有一次，弄得二人都精疲力盡。
他們兩人也從最開始的分房睡，到后面即便在同一個屋檐下碰面，都客氣禮貌且疏離得像是陌生人。
尹秋笑著摸了摸1201的頭。
冷冰冰的金屬腦袋，自有一種磨砂質感，竟意外地讓人在炎炎夏日中感到了一絲涼爽。
關于這一點，也曾經是尹秋跟徐遠風提出的建議。
人類看到喜歡的東西的時候，總會習慣性地伸手摸摸對方的頭。
所以尹秋覺得手感很重要，才跟徐遠風提了這個優化。
1201作為機器，自然也是有散熱口的。
只是它的散熱口位于底部，既是出于設計的角度考慮也是出于美觀的角度考慮。
從1201口中確認了某些事情之后，尹秋才一步步走向徐遠風。
“你是不是覺得我跟你提離婚一直都是在無理取鬧？”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委屈，明明你那么愛我，但我卻無法理解你，甚至還想著分開？”
“你是不是覺得你做的那些事情都是為了我好，可我不領情就算了，還跟你不斷地耍脾氣，消耗我們的感情？”
之前吵架、砸東西、破口大罵的時候，徐遠風感覺到的只有憤怒。可聽著尹秋這三連問他卻突然覺得鼻子有點酸，眼眶也莫名紅了起來。
“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那你既然都知道，你為什么還要那樣做？”
此刻的徐遠風像是一個委屈的幼獸，他固執地看著尹秋，希望尹秋能給他一個解釋或者說答案。
尹秋嘆了一口氣，看著徐遠風這副樣子也不禁有些心疼。
是啊，那么多年從校服到婚紗，如果不是因為愛，還有什么能讓他們堅持到現在？
可問題就是再堅持下去，只會留下錯誤和崩潰。
尹秋提離婚并非是因為不愛了，反而正是因為她不希望再繼續消磨他們的感情和那些美好的回憶。
“徐遠風，我之所以會這樣做，是因為事情根本不像你想的那樣。”
“你說我是理想主義者，但你又何嘗不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呢？”
“你說那些事情都是為了我好，可那只是站在你的角度上的為我好啊。”
“你愛我，所以你不想讓我辛苦，想讓我辭職待在家里。就像你說的，你甚至不需要我做什么家務，畢竟家里的衛生一直都是你在搞，而且你有潔癖，我做完的東西，你可能還得再返工，所以你索性從來不讓我碰這些。就連做飯的手藝你也比我好，根本不需要我操心。”
“我也承認，能做到這一步，已經超越了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男人。”
“可問題在于，你的初衷一直都是在以你的評判體系來評價我的工作和理想。你覺得它沒有價值，你就讓我辭職，如果他真的能帶來很多錢或者未來有晉升的希望，你就不會提出這個。”
“這一切，都是在按照你的評價體系來安排我的人生。”
“有沒有可能，這也是一種自大和不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