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塵逆著水流‘攀登’在地下河頂端石壁的一幕，著實震撼到了神代云合。

    雖然憤怒，但也從未想過竟然有人如此頑強。

    如果氧氣充足的話、如果不在這地下河迷路的話，少年確實可以一點點攀回入口。

    起碼比游回去靠譜多了。

    但在神代云合看來……

    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為他不知道慶塵永遠不會迷路，也不知道慶塵如今的騎士真氣，已經足以支撐對方在水下呼吸四小時之久。

    神代云合冷冷的看著少年攀附在石壁頂端，冷笑起來。

    人工水鰓只有一個，他壓根沒打算和慶塵共用。。

    帶活著的慶塵回到北方，這是財團交給他的任務。

    但如果他將人工水鰓給慶塵的時候，這少年又想同歸于盡，直接毀掉人工水鰓，那他也要死在地下河里。

    人類強大又脆弱，沒有氧氣，半神也不可能活過三十分鐘。

    神代云合怕了，按理說少年應該會抓住一切活下去的機會，保全這支人工水鰓。

    但你不能以常理來揣度一個已經瘋狂的人。

    所以，神代云合不打算救慶塵了，他要帶著這少年溺死后的身體回財團。

    他驅使著霸王蠑螈快速廝殺過去。

    慶塵似乎沒想到，神代云合這么快就找到了解決氧氣的方法。

    在霸王蠑螈沖來之前，他迫不得已借一蹬之力離開了石壁。

    身體也隨著湍急的水流向下游涌去。

    與霸王蠑螈擦身而過的瞬間，霸王蠑螈短平的爪子與少年擦過，又在慶塵身上留下三道深可見骨的血印。

    血液剛流出來便被河水沖走，慶塵感受到自己在越來越虛弱，說不定會陷入失血過多的休克之中。

    慶塵心有明悟，神代云合到這時已經不想留自己活口了！

    對方為了保險起見，要直接殺了自己！

    慶塵不甘心。

    他不是不甘心死亡。

    人終有一死。

    他是不甘心只有自己死。

    騎士之死，需要有人來陪葬。

    慶塵快速游動著，納米機器人甚至在他腳掌上凝結出了一對兒腳蹼，以便他能游的更快一些。

    可是，人在水里游的再快，也不可能比霸王蠑螈更快。

    此時，霸王蠑螈已經調轉頭來，神代云合面色鐵青，他已經沒有耐心了。

    等等，慶塵忽然看到地下河的前方左側有一個黑色陰影，那是地下河的細小岔口！

    疏忽間慶塵奮力一游鉆了進去，他能鉆，而霸王蠑螈那巨大的體型卻鉆不進去。

    神代云合騎在霸王蠑螈的背脊上，冷冷的看著洞口里的少年，他這邊剛靠近過去，少年便往后縮了一點。

    但是，慶塵也沒有貿然向黑洞深處游去，因為那錯綜復雜的溶洞地下河，一旦走錯就沒機會了。

    慶塵摸了一下傷口，試圖用納米機器人將傷口先填補上，但納米機器人在之前戰斗的過程中，已經耗能太多了，無能為力。

    他感覺到身體在漸漸冰冷。

    他看著洞口守著的神代云合。

    神代云合冷笑著看他，想看慶塵憋的那口氣能撐到什么時候。

    然而就在這一瞬，少年竟是閉上了眼睛。

    ……

    ……

    “最后一米。”

    “是你自己的路。”

    黑暗里，慶塵全身毛孔都盡數張開了。

    極盡所能的呼吸著。

    要死了嗎？

    要沉淪在這黑暗的地下河里了嗎？

    還有好多事情沒做。

    還有好多人沒有見。

    還有大好時光。

    還有好多路沒走。

    他知道神代云合還沒有死，還有后手。

    但這一剎那，什么都不重要了。

    慶塵只是用盡自己的所有力氣，渾身上下所有毛孔都放肆的呼吸著。

    你的人生是一條漫長的旅途，期間會有人來，也會有人走。

    朝陽。

    晚霞。

    那一幕幕風景也都會離你遠去。

    可如果說這世上有什么是能永恒陪伴的，一定是信念。

    人生路很長，想要活下去，慶塵就要敞開自己的身心，呼吸自己的人生。

    還有那生命深處，一直蟄伏著的力量。

    在他第一次完成生死關的時候，就曾有什么東西在蟄伏著，幾乎伴隨基因鎖一起打開。

    第二次在未央湖縱身一躍的時候，那感覺越發清晰。

    然而第三次生死關讓慶塵失望了，他在海洋上、黑暗神國之下并未感受到久違的生與死，連同那蟄伏著的力量也再未有什么動靜。

    從那個時候慶塵就應該意識到了，他在以德服人的世界里走了彎路。

    他不該把騎士之路，變成一種確定性。

    而現在，少年一路在苦難中向回走，把曾經錯失的風景一一拾起，把那些時光里缺少的東西……

    一一補齊。

    于是，那力量重新出現了。

    這就是生與死嗎。

    慶塵在黑暗中感受著死亡與危險一點點靠近，但他內心卻在歡呼雀躍著。

    剎那。

    雷鳴聲在骨骼中響起，轟隆隆的鼓蕩著，散落著，迸發著！

    一抹金色的光芒在肌肉之間游走著，蜿蜒著，洶涌著！

    他跋涉一程，回首一程，眺望一程！

    就像是一次新的修行，無關境界，有關心性。

    那迷失過的少年，終于找回了自己失落的一切！

    唯有信仰與日月亙古不滅。

    璀璨的少年，軀體之中掌握著雷霆。

    ……

    ……

    黑暗的河水中，神代云合靜靜的等待著。

    原本他可以離開霸王蠑螈進入岔洞追殺慶塵，可不知為什么，當想要靠近那少年的時候，堂堂A級高手內心里，竟是升起了一絲絲的恐懼。

    他擔心那少年還在裝樣子，他擔心那少年還有壓箱底的殺手锏，他擔心陰溝里翻船，永遠沉眠于這地下河里。

    只有身下的霸王蠑螈，能給他一些安全感。

    這一路上，神代云合想盡一切辦法想要摧毀慶塵的意志，但都失敗了。

    他不僅沒有摧毀慶塵的意志，反倒對方一而再、再而三的絕地反擊！

    某一刻，神代云合產生了一種錯覺：這少年是無法打倒的。

    想到這一切，神代云合心中有一絲恥辱泛起，被一名小小的C級逼到這個份上，他的心境已經崩壞了。

    就像影子曾說的那樣，財團之間有時候會用卑劣的手段玩心理戰：一旦發現對手家族中有天縱奇才，就會想辦法給這位天才制造挫折。

    如果天才沒能熬過那個挫折，就會泯然眾人，變得平庸。

    這世上，有太多這種一蹶不振的人了，天才也不例外。

    神代云合很清楚，這一次就算自己安然回到北方，有這么一個心結在，也不可能再有境界上的提升了。

    他憤怒了。

    他怎么也沒想到一名小小C級竟然毀了他的心境！

    可即便如此，神代云合依然沒敢親手去殺慶塵，只是在黑洞外這么靜靜的等待著，等慶塵自己溺亡。

    慶塵的意志沒有被摧毀，神代云合的意志卻岌岌可危。

    但令人意外的事情發生了，足足過去兩分鐘，神代云合沒有等到慶塵的死亡，反倒等來一抹金色的光芒。

    神代云合愕然看去，竟發現慶塵緊閉的眼睛縫隙中，竟有金色光芒逸散而出，在水中飄蕩著一絲絲金色弧光。

    離得近了，神代云合竟覺得皮膚表面有酥麻感。

    驟然間慶塵睜開了眼睛，神代云合看見那黑暗的岔洞中，一雙金色的眼睛凝視著自己，仿佛里面藏著上古時代的神明。

    “覺醒了？！”神代云合內心驚異至極。

    他沒想到自己的心境幾乎被摧毀的時刻，對方的心境卻越發強大，甚至打破了修行者難以覺醒的規則！

    一般情況下，修行便是釋放身體潛力的過程，所以潛力都釋放了，便不會再覺醒。

    覺醒之后，修行也會極為緩慢。

    這也是劉德柱的修行速度比其他人都慢的緣故。

    如果不是有人灌頂，劉德柱甚至難以獨立完成周天，更別提修習氣脈。

    但是這一規律，在慶塵身上失靈了。

    修行到C級的人，還能再次覺醒，這是何等恐怖的潛力！？

    若是留這少年一命，怕是未來要有太多人睡不著覺！

    可是想到這里，神代云合此時此刻不僅沒有殺心頓起，反而內心中泛起恐懼來，他靈魂顫抖著驅使霸王蠑螈飛速離開。

    神代云合知道那少年就算覺醒，大概率也不會有大級別上的突破。

    人的潛力不可能無窮無盡，修行等級是C級，可能覺醒的能力也就D級或者E級。

    但神代云合還是止不住的恐懼，那少年就像是一塊牛皮糖，打不散，嚼不爛，甩不掉！

    卻見黑色岔洞里，少年身周金色的電弧環繞著，這黑暗的地下河一時間亮如白晝！

    他睜著金色的眼瞳，如利箭般射出洞口。

    獵物與獵人的角色，奇跡般翻轉！

    慶塵奮力游著，嘗試追趕霸王蠑螈。

    然而就在下一刻，那兇猛的霸王蠑螈驟然降低了速度，巨大的尾翼抽來，竟是生生抽在了慶塵身上，將他狠狠砸在了地下河的石壁上，暈厥了過去。

    神代云合再次冷笑起來，少年天才還是太過稚嫩了一些，不懂得殺伐手段的千變萬化。

    他騎著霸王蠑螈緩緩向慶塵靠近過去，可就在這一剎那，少年的眼睛再次睜開，金色的光芒攝人心魄。

    神代云合內心一滯，只感覺那金色的目光肅穆如神明。

    霸王蠑螈朝慶塵兇猛撞去，可少年不閃不避。

    慶塵在水中抬手一指。

    宛如神明降下神諭。

    轟隆一聲。

    少年被霸王蠑螈撞的卷入黑暗水流。

    可他指尖迸發出的那一道金色的弧光穿透水流，直奔神代云合胸口！

    神代云合想要抬手阻擋，可他只覺得自己手臂一麻，他愕然看向手臂處，那里是之前慶塵用發絲擊中他的地方。

    發絲并沒有擊穿他的手臂，可是卻精準的擊中了手臂的橈（rao）神經叢！

    發絲上依附著的微量納米機器人順著創口進入神代云合體內，用它們僅剩的生物能，嘗試著破壞神經叢。

    這種損傷不會對A級造成本質上的影響，但卻會讓神代云合前臂、手掌、手腕產生片刻的運動障礙。

    哪怕是0.2秒，也足夠了。

    只見金色的弧光在水中發散著，卻最終還是抵達神代云合面前。

    神代云合只感覺那金色弧光威力似乎并不大，卻讓他渾身僵直了頃刻！

    黑暗中，他驟然看見金色的光芒電光閃爍著，那少年在水流中翻轉的面龐上……還帶著笑容！

    格外燦爛！

    慶塵不僅沒有趁機逃跑，反而逆流而上，就在奮力的一瞬少年已經來到神代云合面前！

    與雷鳴一起散落吧！

    未來那璀璨的世界里，不會再有神代云合的名字了！

    這時。

    神代云合強撐著僵直的身子快速向左閃避，他只感覺少年手指之間夾著的發絲，竟生生從他手臂上切割而過。

    骨與肉，眨眼間分崩離析！

    神代云合的手臂被硬生生切斷了一半！

    若不是他躲的快，這發絲怕是要將他的頭顱都切割下來，這手指間的發絲，遠比之前飚射而出的更鋒利！

    神代云合左臂揮出，他以為能夠逼退慶塵，但慶塵仍舊沒退，反而指尖再次彈射出一縷金色的雷霆，直奔他面門。

    神代云合下意識偏頭躲閃，但這雷霆在水中逸散著避無可避，有水的地方便有雷霆。

    但是他忽然覺得不對，這金色的雷霆似乎沒什么威力了，最多讓他面部微微一麻而已。

    不對！

    不對！

    神代云合察覺出不對來！

    那金色的弧光不是要擊打他的，而是擊中了他嘴中咬著的人工水鰓。

    那電解分離氧氣原理的人工水鰓，機芯被瞬間損毀，神代云合猝不及防之下吸進一口冰水，差點吸進肺葉中！

    原來這少年自知就算覺醒，也依然無法匹敵A級高手，于是仍舊將目標放在了‘氧氣’這個關鍵詞上。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只需要摧毀神代云合的吸氧設備，神代云合將再無戰斗能力！

    感謝大自然的偉力。

    感謝這世界！

    慶塵安心的閉上眼睛隨波逐流，徹底陷入黑暗。

    神代云合知道自己時間所剩無幾，他沒有去追慶塵，而是驅使著霸王蠑螈朝上游瘋狂游去，他在慌亂中嘗試著趕在氧氣耗盡之前，回到地下河流入口處！

    但是很快，神代云合感覺到自己的血液中已經再無氧氣。

    其實他知道，這只是徒勞。

    他瞪大了眼睛，打死他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一名C級手里，陰溝翻船！

    明明彼此間實力如云泥之別，明明那是自己一只手就能捏死的螻蟻！

    漸漸的，一代A級高手面部開始腫脹，眼球開始充血，他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神代云合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下意識的往慶塵漂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只剩下黑暗，再無少年蹤跡。

    等等。

    神代云合想到了什么似的，驅使著霸王蠑螈張開了血盆巨口，將他完整的吞入腹中！

    這霸王蠑螈腹腔之中還有一處含有空氣的地方，那是蠑螈用來控制浮力的地方！

    ……

    ……

    半個小時后，巨大的霸王蠑螈快速爬出入口，那是神代云合帶著慶塵入水的地方。

    卻見這巨大的霸王蠑螈驟然張開血盆大口，將里面奄奄一息的神代云合吐了出來。

    這位A級高手狼狽的坐起身來，劇烈喘息著，他被霸王蠑螈腹腔中惡臭氣息熏的幾乎暈厥。

    渾身上下的皮膚也被腐蝕得坑坑洼洼。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神代云合在黑暗的溶洞怒吼起來！

    為屈辱！

    為疼痛！

    他看著自己的斷臂，斷口處已經被蠑螈腹腔內的體液腐蝕了，就算科技再先進都不可能斷肢接續，只能安裝機械肢體。

    神代云合憤怒著，但很快他聽到溶洞上方有人喊叫著，似乎已經有人追了下來。

    他心中一驚，救援慶塵的人怎么來的這么快？！

    沒工夫再思考了，神代云合穿帶好岸上的另一副潛水設備，坐上蠑螈背脊，帶著仇恨與憤怒再次潛入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