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山沉聲道：“小兄弟啊，你是不知道狗皇帝的惡劣。這個狗皇帝，喜歡奇花異石，什么花花草草都喜歡，什么稀奇古怪的石頭都喜歡。”
“當時那個狗縣令，拿著雞毛當令箭，不斷的壓榨咱們，把山里的一些石頭都搬走了。”
“還讓我們自己去開采石頭，村子里因為開采石頭，就死了十多個人。”
“都是好后生啊。”
“可是，全都在開采石頭的時候死了，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被打死的……”
杜山提及的時候，眼中都流露出憤恨。
那黝黑粗大的手掌，都因為憤怒而握緊成拳，繼續道：“尤其是咱們村子，出產些好的樹木，許多老樹都被砍了，我們還得去搬運押送。”
“狗皇帝當皇帝的時候，一年的徭役、賦稅，都要逼死人啊。”
“咱們村子有的人，明明家里好端端的，被逼著去服徭役，最后死在了徭役上。”
“咱們村子也有的人，日子也過得不錯，卻因為狗縣令搞什么借貸，不借貸不行啊，最后被逼得家破人亡。”
“狗皇帝當了幾十年皇帝，就沒給一點安生的日子。”
杜山嘆息道：“我們這些賤民，也不祈求什么，別老折騰人就很好了啊，偏偏狗皇帝就像是不動不自在，總要來折騰你。好在有圣君啊，圣君來了，我們才緩過來了。”
趙佶臉上滾燙滾燙的。
一顆心更是冰涼，只覺得自己太失敗了。
他從來都是自私自利的人，只管自己享受，不管他人死活，也不管地方上的百姓。
退位當了太上皇，他想著宋朝擋不住了，他不愿意當亡國之君，才退位跑去南方的。
沒想到，兒子擋住了金人。
眼看著兒子御駕親征去了，他帶著人回到東京城，以為掌握了局面。沒想到，他倚仗的人被兒子輕易處死了，他淪為了階下囚。
趙佶被趙桓一次一次的收拾后，秉性才有了些變化。
最終，向兒子服軟了。
如今微服私訪，看到地方的許多變化，了解到百姓的疾苦，趙佶才知道自己執政下是什么樣的樣子。
趙佶深吸口氣，穩住了動蕩的心神，笑道：“老兄說得對，好日子來了。你們也該收養一個孩子，以后會有好日子的。”
杜山笑道：“正忙著安排的，會有辦法的。”
兩人交談著，聊著天。
沒過多久，杜山的老妻端來了中午的飯菜。
菜是一碟咸菜，還有一個蔬菜炒蛋，這還是趙佶來了，才加的這個菜，換做以往壓根兒不可能。
飯是米飯，卻是糙米，還夾雜了許多的雜糧。
趙佶吃起來，只覺得喉嚨難受，卻也還是硬生生吃了。
這一路南下，他從未吃過這樣難吃的飯菜，偏偏他沒辦法，因為肚子餓了，再加上來都來了，總不能不吃，豈不是讓人笑話？
趙佶沒吃多少，都給了王陸吃，他吃得難受，杜山兩夫妻卻吃得無比的香甜。
能吃干米飯，配上一碟咸菜和炒雞蛋，這是相當好的伙食。
前些年，連稀粥都沒有。
最慘的一些人，沒辦法只能吃觀音土，如今的日子，都讓杜山心滿意足了。
趙佶和杜山一番交談后告辭，卻悄悄留下了二十文錢，就帶著王陸離開了。
兩人出了村子，走了一段路才停下。
夏末的陽光，照耀在身上，依舊還有些人。
趙佶卻不在意，看向了一旁的王陸，問道：“王陸，朕當皇帝，是不是特別的失敗？”
王陸正色道：“官家，奴婢不知道。”
“哈哈……”
趙佶自嘲一笑，道：“朕活了大半輩子，一直覺得自己聰明，覺得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中。時至今日，方知我是如此的廢物無能。”
王陸卻沒有接話。
太上皇怎么樣，不是他可以點評的，他只是皇帝安排在太上皇身邊照顧的人。
趙佶揉了揉面龐，沉聲道：“我們不去襄陽了，起程返回東京。”
“啊！”
王陸聽得心中驚訝。
完全沒想到，今天的一頓飯，讓太上皇有這樣的變化。
趙佶看也不看王陸，帶著人就往回走，沒有再游山玩水了。原本趙佶出來的目的，就是希望游山玩水，就是希望緩解被囚禁的苦悶。
如今，沒有這樣的心思了。
他要找補！
他要改變自己。
趙佶來的時候南下很輕松，返回卻要求騎馬，隨行的護衛不敢阻攔，只能任由趙佶騎馬，一行人返回的速度快了起來。
出來時，從東京到襄陽城，足足用了一個多月。趙佶這一趟返回，只用了不到四天。
回到東京城的趙佶，已經是風塵仆仆，雙腿兩側都受傷了，渾身更是仿佛要散架一樣。
無比的難受。
可是，趙佶卻也硬生生堅持了下來，騎著馬一路往皇宮去。
他到了皇城外，翻身下馬入宮。
士兵已經先一步去通報，消息傳到了趙桓的宮中，他也很是意外，趙佶外出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回來，還騎著馬回來。
趙桓等了沒多久，趙佶已經進入殿內，他一步步走來，鬢發散亂，眼中充血，甚至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趙桓主動道：“父皇外出散心，怎么半路就回來了？”
趙佶站定后，看著眼前的趙桓，嘴巴動了動，好一會兒后，開口道：“皇帝，朕錯了！”
趙桓看著語態誠懇的趙佶，更覺得好奇。
之前，他壓服趙佶，靠的是強權，靠的是控制了趙佶，再通過歷數趙佶犯下的錯誤，讓趙佶不得不屈服。
趙佶一向是口服心不服！
趙桓一次一次的取得勝利，趙佶最后也承認了，他不如趙桓。
即便如此，趙佶也有自己的驕傲。
如今的趙佶，再無半點昔日的驕傲模樣，就仿佛是心智崩潰的人，更有些頹喪之感。
趙桓沉聲道：“父皇今日，怎么發出這樣的感慨？”
趙佶說道：“朕去地方上游歷，從東京城往西南方去，走了很多地方，一路走到了襄州，到了襄州下面的一個小山村。”
“朕去一家人中吃飯，閑聊得知了他家的情況。”
“因為朕，他家破人亡，兒女慘死。”
“因為朕，更有無數的百姓妻離子散，死于非命。”
“因為朕，百姓吃不飽穿不暖，整日活在驚恐中。”
“因為朕，國家頹廢，遭到胡虜欺壓。”
“朕，慚愧啊。”
趙佶說著話，一字一頓的剖析著自己，開口道：“朕為了一己私欲，弄得國家破損，地方凋零，百姓罹難，朕慚愧。朕愿意下罪己詔，向天下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