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秋的食指撫摸著相機的快門,后腦勺靠在公交車座上,隨著路上的顛簸,她的腦袋也跟著一震一震的。中午阿依莎大嬸給她拿了一些藥,吃下去后身體的不適已經(jīng)減輕了許多,于是下午尹秋便坐上了公交,決定去古城踩點。
單位是有車的,但來新疆的游客中,自駕游的只占少數(shù),報團旅游和坐公共交通的比較多,而喀什本地的公交為了推動文旅發(fā)展,開辟了一條旅游專屬路線。尹秋想,開車過去不如自己坐公交親身體驗更能貼近游客心理。
下了車,尹秋伸出手遮擋了一下眼前,盡管抹了厚厚一層防曬,還是能感受到格外強烈的陽光。
雖然還是白天,但兩邊開店的、擺攤的人已經(jīng)很多了,大多都在賣一些手工藝品和食物。她欣賞了一會兒古老的城墻和充滿異域風情的建筑,漫步在色彩絢爛的街道中。
尹秋的腳步忽然停下了,眼前的桌板上擺著一些木雕,形狀上都是些碗盤杯盞,每一個上面的花紋都不一樣,木頭材料是黃底,花紋是深棕色,顏色并不鮮亮,但呈現(xiàn)出一種樸實耐看的美。
她蹲下來,笑容滿面:“老人家,這些木雕真好看,您在這擺攤多久了,可以講講這些木雕是怎么做成的嗎?”
坐在桌板后的老人語速飛快地說些什么。
聽不懂。
尹秋無奈,嘗試用手勢溝通。可是無論她怎么比劃,老人始終一臉茫然。
“我是她孫女,小姐姐你喜歡哪個,都可以拿起來看看。”一個年輕女孩從對面的攤位跑過來。
尹秋抬頭,見來的是一個纖細窈窕的新疆女孩兒,長發(fā)編成辮子,棕色的眼瞳帶著一種混血感。
“我是記者,想在這邊做一下調(diào)研。請問方便回答幾個問題嗎?”
女孩笑得像一朵花兒:“當然了,隨便問。”
尹秋也笑,拎起一只木碗,摸了下上面的圖案:“我覺得這些木雕特別漂亮,跟以前在別的地方看到的都不一樣,這花紋有什么來歷嗎,這是刻上去的?怎么感覺不太像?”
“不是刻上去的,這是我們喀什本地的特色木雕,花紋是用專用的工具烙上去的。至于花紋的來歷——都是我奶奶做的,我?guī)湍銌枂枴!迸⒋钪先说氖郑N在她耳邊說了些什么,兩人一言一語地交流起來。
尹秋耐心地等著,維語的發(fā)音帶著一種特殊的腔調(diào),聽久了還覺得蠻好聽的。
只不過,如果每次遇上本地居民都要靠人力來翻譯,效率還是太低了。
“我奶奶說,這些花樣大多是她母親傳下來的,也有她自己設(shè)計的。我們家木雕賣得不貴,小姐姐要不要買幾個帶回去?”
尹秋的確有些心動,但還是先問:“我能看看是怎么做的嗎?”
女孩點頭:“我們的門店在這條街后面,你跟我來。”
店里只有不到十平方米,尹秋踏進去,發(fā)現(xiàn)里面已經(jīng)站著幾個人,位置有點擠了。
她以為這幾人是顧客,但仔細一看,才發(fā)現(xiàn)他們都圍在一張桌子前,為首的手里拿著一個電鉆樣的東西,其他人則在旁邊觀摩。看來都是做木雕的師傅。
為首的手里拿著一只木盤,烙鐵在上面不斷燙出波浪狀的花紋,一股奇異的香味從核桃木上飄出來,白煙四散。
“他們都是來跟我奶奶學手藝的,但是這行說實話,賺不到錢,來這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愛好。”
尹秋:“這種手工品是喀什的特產(chǎn),而且工藝又精美,生意應(yīng)該差不到哪去吧?”
女孩扯了扯嘴角:“不是這么回事,根本沒幾個人來買,游客們都覺得木雕笨重,作為伴手禮帶回去太麻煩。”
回程的路上,尹秋還惦記著女孩的話。
回到阿依莎大嬸的小院,她見“1201”擺在客廳,徐遠風卻不見人影。
這個項目尹秋也是熟悉的,他們談戀愛那會兒,徐遠風就在鉆研怎么精進“1201”的算法了。很多個夜里,她加班寫新聞稿的時候,徐遠風就在旁邊寫程序,就這樣默默地享受彼此的陪伴。
“1201,你的研究員呢?”
見徐遠風不在,尹秋開始逗它玩。
“徐遠風到啥地方起了啦?”她用上海話說。
“伊了外頭白相,還嘸沒轉(zhuǎn)來。”“1201”用同樣的語言活潑道。
尹秋樂不可支地笑了兩聲,這時,門嘎啦一聲開了,見是徐遠風,她收斂了笑聲,走上樓去。
徐遠風則一臉嚴肅地把“1201”今天的所有交流數(shù)據(jù)拷貝到電腦中查看,尹秋剛才的交流自然也被收集到了當日的數(shù)據(jù)庫中。
深夜,徐遠風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
問題出在語音識別上。
這個結(jié)論居然是尹秋誤打誤撞讓他意識到的。
俗話說,十里不同音,他做設(shè)置的時候輸入的都是那幾種語言的官方聲調(diào),但真正的本地人,用自己的語言溝通時,怎么可能做到和官方信息記錄進去的聲調(diào)一模一樣呢?
尹秋是土生土長的上海人,她對“1201”說的那幾句上海話,徐遠風在上海待了這么多年,也能聽懂。
那不是尹秋真正和家人交流時使用的方言。
她在家說的是嘉定話,跟“1201”對話時則偏向浦東的口音,都是上海話,尚且有不小的差異,何況面積是上海兩百多倍的廣袤新疆呢?
想到這里,徐遠風第一次主動上前,敲響了尹秋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