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噴了藥，情緒逐漸穩定了下來。

    “你怎么知道，我的藥是放在那里的？”

    徐棠頓了頓，對著他禮貌的微微一笑。

    “老先生，您的兩位孫輩想跟您說，讓您別再折騰身體了。”

    “提防一下您二兒媳，別什么人都相信。還有，好好遵從醫囑，醫生讓靜養就去靜養，家里的錢已經賺的夠花了，不要總是壓著自己。”

    老者聞言，猛地瞪大眼睛，手顫抖的握著拐杖，“你……你剛剛說什么？”

    徐棠微紅著眼睛，真誠的看著他，話音不疾不徐。

    “他們很羞愧，也很抱歉，讓您白發人再送黑發人。”

    偌大的房間，突然安靜了下來，顯得有些空曠和壓抑。

    白發蒼蒼的年邁老者身后，站著兩個悲傷的身影。

    “爺爺啊，您老了。”

    年輕女人彎下腰，溫柔的注視著老者，看著歲月在他的臉上爬滿了皺紋，忍住哽咽的聲音，徐徐抹著眼淚。

    “爺爺，對不起。我不該那么任性，因為鬧著出國和你吵得很兇，我知道你其實是擔心我，擔心我一個人在國外……會被別人欺負。”

    “爺爺，我真的很后悔，最后見你的那一面，你還在生我的氣，而我連句像樣的話都沒對你說……”

    “是我不孝。”

    “爺爺……”男人半跪在老者腿邊，聲音有些顫抖，“以前我總覺得你很嚴厲，總是不茍言笑，對我的要求又苛刻，但凡你有一點點不滿意就會嚴肅的批評我。”

    “我曾經怨恨過這樣鐵面無情的你。”

    “但后來我才知道，父親去世了，你很難過，還大病過一場，那個時候，你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我和妹妹身上，不想讓我們倆因為沒有父親管教就變得軟弱無能。”

    “可我終究……明白的太晚了……”

    年輕男人握住老者滿是枯瘦的手，幾度哽咽，“爺爺，我曾經故意跟你說我喜歡男生，其實只是為了跟你作對，想讓你別再安排我的人生，沒想到……你竟然……妥協了……”

    “爺爺，是我不孝。”

    憶起這件事的初衷，只是一時叛逆，卻讓老人差點住進ICU。

    年輕男人緊緊抱住老人，趴在他的肩上，哭的泣不成聲。

    人們總是習慣將禮貌善良的一面展現給陌生人。

    卻總是將惡毒尖酸的一面留給自己的至親，把他們對自己的愛，當作是可以肆無忌憚傷人的武器。

    直到真正失去后，才會意識到自己的卑劣。

    然后去試圖彌補，然而……再怎樣，也只是于事無補。

    多么……

    可笑又悲哀。

    心結打開，兩個年輕人的靈魂逐漸變得透明，原本的樣貌也漸漸清晰。

    他們不舍的回頭，再看了一眼靜坐在沙發上的老人。

    “您以后，記得好好照顧自己，一定要長命百歲……”

    “祝您安康……爺爺。”

    然后緩緩離去。

    老者怔愣的看著哮喘藥，像是感覺到了什么，看向身后，渾濁的雙眼逐漸濕潤。

    他慢慢的垂下腰，疲憊的將頭靠在拐杖上，那一瞬間，岣嶁的背仿佛又老了十多歲。

    這是一個失去過兒子，又接連失去了孫子和孫女的老人。

    徐棠面露不忍，輕聲說道，“老先生，您的兩位孫輩之所以不愿離開，是擔心你。”

    老者平靜的點了點頭。

    又背過身，用手帕擦了擦通紅的眼，像他這個年紀的人，情緒已經不再飽滿了。

    很多事，經歷過太多次，早就已經麻木了。

    卻依然會因為親人的逝去而悲鳴。

    老者翻開錢包夾著的舊照片，那時他還算年輕，臂彎一左一右抱著的兩個小孩。

    笑的一臉燦爛。

    他摩挲著泛黃的照片，露出懷念的眼神，看著其中一個稍大些的孩子，喟嘆道，“你看，我這個當父親的，幫你養大了兩個孩子，夠格了吧？”

    “結果他們還不是想著去找你去了，都不愿多陪陪我這個老人家。”

    老人微笑著，看著那個孩子，眼泛著淚花。

    ……

    父母在，不遠游。

    ……游必有方。

    “我不怕鬼，你記得跟他倆說啊，要是想爺爺了，就到爺爺的夢里來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