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尋風(fēng)話音剛落，原本堅持劍族大業(yè)的眾人紛紛低頭。
反觀梁蕭一方眾人，則是驚喜不已。
巴蜀大元帥，實際上的巴蜀軍閥，如今終于向梁蕭低頭，接受了巴蜀必將回歸大周的事實，這是何等難得！
兵不血刃！
劍子房也有些失魂落魄。
巴蜀，是劍族實現(xiàn)劍族大業(yè)的根基，也是最后的希望。
但形勢如此，梁蕭已經(jīng)表現(xiàn)出了作為君王的寬慈，他們再不識好歹，面臨的必將是滅頂之災(zāi)。
在他們看來，梁蕭古人允許暢所欲言，但向他坦承劍族大業(yè)之后，若不能有所表態(tài)，劍族也免不了被天下蒼生唾棄！
但很快劍族眾人又發(fā)現(xiàn)，梁蕭并未因為公孫尋風(fēng)的服軟而面露喜色，神情倒顯得越發(fā)凝重。
但見他走到劍子房與公孫尋風(fēng)身前，道：“我很清楚，在諸位眼里，如今不過只是成王敗寇，其實你們并不認(rèn)為著眼于蒼生福祉的劍族信仰有錯?！?/p>
眾人眉頭一顫，不敢回應(yīng)。
“倘若僅僅只是傾聽，那我不辭辛勞不擇手段來此地的做法，便沒有了任何意義。”
梁蕭說著，又朗聲道：“事實上，劍族的信仰以及先人對于未來的預(yù)言本身，并沒有錯，只是并不適用于這個時代。”
話音剛落，全場所有人吃了一驚，望著梁蕭。
他這一句，如春風(fēng)拂過，止息狂瀾。
原本焦躁難安、各懷心事的眾人，此刻也不禁好奇。
沒有錯？
劍子房怔怔地望著梁蕭，滿眼渴望：“還請指點一二……”
“你們都坐下吧?！?/p>
梁蕭環(huán)視全場，吩咐劍族眾人坐定之后，才慷慨陳詞。
“本朝三代帝王，皆信奉‘民貴君輕’，從諫如流，以百姓為念。巴蜀乃天府之國，沃野千里，高祖和世祖之所以沒有強(qiáng)行回收，并不只是迫于形勢那么簡單。要知道，巴蜀比大楚重要得多?！?/p>
“之所以二位先皇放任你們治理巴蜀，也是感念你們?yōu)樯n生計，有自己的底線，并且也給足朝廷賦稅和貢品，因此才決定先解決其他矛盾。只是，后來你們朝廷逐漸變味，已有自立之跡象，世祖才逐漸不悅?！?/p>
公孫尋風(fēng)老臉一紅，不敢抬頭。
“至于劍族大業(yè)，莫說你們已經(jīng)走偏了，就算沒有走偏……”梁蕭說著，又注視著劍子房，“有幾個問題你們可曾考慮過?！?/p>
眾人帶著滿心疑惑，側(cè)耳傾聽，生怕錯過任何信息。
“子房公，你們想要的天下大同，是什么樣的？僅僅只是‘人人有飯吃，人人有書念，老有所養(yǎng)，病有所醫(yī)’？”
劍子房道：“自然還有每個人都有參與政事的權(quán)利，不會再有人窮困潦倒，不會再有剝削壓榨……”
“那不就是均貧富，保證貧富差距不會懸殊，甚至人人財富相等，這樣大家待遇就都一樣了？”
梁蕭微笑著，見眾人點頭，又道：“那我且問你們，以大周如今的財富及人口，均分給天下百姓之后，每個人手里能有多少？讓你們散盡家財，只和巴蜀一地的無產(chǎn)百姓均分財富，一起吃苦耐勞，你們捫心自問，是否愿意？”
散盡家財？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如鯁在喉。
梁蕭又道：“這世間可不單只是有大周一國而已，還有羅馬，天日國，孔雀王朝，波斯……如今的大周百姓與外面的百姓相比，生活條件要明顯好上不少，你去讓他們和比自己貧窮的外國百姓均貧富，大家一起從頭再來，一起奮斗，他們當(dāng)真愿意么？”
劍族眾人面露難色。
此刻，即使他們明知梁蕭是來解決“劍族大業(yè)”這個源頭，他們也無力抗拒。
畢竟，他說得都是事實。
作為劍族子民，生來富足，也不乏行俠仗義者。
但真正讓他們和底層百姓均分財富，他們之中的多數(shù)人內(nèi)心是免不了抗拒的。
劍子房嘆道：“的確，底層與底層之間尚有差距，更遑論其他階層，這也是劍族治理巴蜀失敗的原因之一……”
“而且，這還不是關(guān)鍵所在！”梁蕭苦笑之后，又嘆道，“問題是，哪怕所有人都愿意均貧富之后，一切就能好起來么？此后又該如何發(fā)展？你們就能保證每個人都能保證生產(chǎn)的積極性，不會貪婪，不會投機(jī)倒把？”
原本人頭攢動的劍族眾人，齊齊陷入沉默。
這是很簡單的推斷，他們依然無力反駁。
均分財富之后，就能保證實現(xiàn)劍族大業(yè)？
“說完經(jīng)濟(jì)的問題，我們再談?wù)剻?quán)利的問題。如你們所言，未來就應(yīng)該是以全民共治的形式去治理國家，由百姓投票選出一定數(shù)量的執(zhí)政官，接受百姓監(jiān)督，便可避免君王獨裁。但仍有幾個問題，你們可曾想清楚？”
“其一，倘若報紙這些輿論機(jī)構(gòu)被他國掌控，干擾選舉，引導(dǎo)百姓選出有利于敵人的執(zhí)政官，該怎么辦？其二，你們?nèi)绾未_保執(zhí)政官一定會是圣人，不會徇私枉法？其三，你們又要如何保障，選舉過程中不存在舞弊現(xiàn)象，比如收買、造假？”
面對梁蕭的詢問，劍族眾人一時語塞。
劍子房和劍尋蹤等高層的臉色則越來越難看。
這些，正是他們當(dāng)年治理巴蜀時所面臨的問題，一個都沒能解決。
就比如公孫尋風(fēng)，也在后來慢慢生出了私心，只是還有自己的底線，并且他的子孫也仍然堅持劍族大業(yè)，因此劍尋蹤等人一直沒有點破他的心思，但終歸還是默許他對巴蜀的生殺大權(quán)。
“你們認(rèn)為，只要解決了這幾個問題，就能保障全民共治？”
梁蕭看著不少劍族子民面露絕望，又開始分析。
“本朝最好的一批馬車，在沿途更換的情況下，平均可以日行一百五十里。尋常的馬車，平均日行八十里。八百里加急，一日的信息傳遞的確可以超過八百里，但需要跑壞至少十匹馬，跑累至少四個人。我的白龍影的確可以日行千里，但世間有幾匹白龍影呢？”
“你們治理巴蜀一地，尚且如此困難為何？如此緩慢的信息傳遞速度，全國百姓的選票送往首都統(tǒng)計，需要多少時間？每一次選舉和政令，送往全國各地，來回一趟幾千里，又需要多少時間，趕得上時政變化么？”
這一刻，包括劍尋蹤和劍子房等劍族高層在內(nèi)，所有人臉色鐵青，萬念俱灰。
這便是劍族大業(yè)注定不能成功的原因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