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子房開口之后，劍族眾人又開始提心吊膽，觀察梁蕭的反應(yīng)。
這是劍族內(nèi)部的觀念，從未向外人提及。
即使是大周高祖和蘭陵侯梁詢來訪的時候，他們也只是隱晦表達了一些想要獨立自主的意思，從未把話挑明。
這是一種避禍的手段，同時也考慮到外人無法理解這些觀念，引來無端紛爭。
而今，代表劍族的劍子房，當著大周帝君的面，說出了這等大逆不道的話。
而梁蕭身后的男女玄衛(wèi)，已經(jīng)眉頭緊鎖。
“他為何神色平靜？”
劍族眾人見梁蕭依然平靜，也不由驚訝。
公孫月看在眼里，也暗暗松了口氣。
剛才梁蕭告訴她，離京之前，其實他已經(jīng)料到了劍族大業(yè)大概是什么情況，與段云衣討論之后，段云衣懇求他全權(quán)負責此事，放心去接觸。
江拂雪趁著梁蕭抱兒子的工夫，悄悄告訴她這個三姐：“女帝姐姐說過，這大周江山，便是給他也是理所應(yīng)當?shù)模螞r他只是接觸劍族，了解所謂的劍族大業(yè)。”
他的兒子，是大周皇太子，百姓也已默認他與女帝共坐江山。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是大周天子之一，“天無二日民無二主”的觀念，因為他的功業(yè)，而破例了一回。
這也是她和家人支持他與劍族談判的底氣。
再怎么談不妥，巴蜀也一樣能回歸，劍族也不會被血洗。
梁蕭盯著嘴唇顫抖的劍子房，輕聲道：“子房公，暢所欲言，直說無妨。站在你面前的，是一個想要傾聽一切的傾聽者。”
劍子房總算徹底冷靜下來，恢復(fù)往日的氣度，向梁蕭鞠了一躬，繼續(xù)發(fā)表言論。
“我們劍族先民，留下許多讖言，還有一些代代相傳的族內(nèi)信仰，無一不是指向：未來世界，皇權(quán)必須消亡，應(yīng)由廣大百姓當家做主，推選賢人，治理國家。”
“你曾經(jīng)向女帝奉獻治國六策，其中之一，提及‘土地兼并’之事，百姓的土地日漸被地主豪紳兼并，可是……皇帝本身，難道不是最大的地主么？”
聞言，以顧平休為首的玄衛(wèi)們，藏在袖中的手已經(jīng)緊緊握拳，忍住了沒有發(fā)作。
劍子房見梁蕭沒有任何惱怒，暗暗松了口氣，又繼續(xù)補充。
“遵照先人的讖言和傳承信仰，我們劍族內(nèi)部千百年來一直在不斷改進管理方式，就連族長都必須是支持者最多的一人當選，倘若有兩人以上得票相同，那便同為族長。”
“為了不讓族長獨斷專行，我們又設(shè)置了至少十二位長老，互相監(jiān)督，形成了劍族的管理層。每逢大事，包括族長在內(nèi)的劍族管理層便進行表決，族長也和長老們的票數(shù)沒有區(qū)別。任何提議，若不能得到超過一半人數(shù)的支持，便直接作廢！”
言語間，劍子房已經(jīng)難掩激動和自豪。
“當年高祖入蜀，尋求劍族支持，最終許諾，立國之后，愿意讓劍族嘗試以劍族方式治理巴蜀。后來巴蜀便以尋風為大元帥，兼任益州太守，并設(shè)置諸多長老席，正式以劍族的方式管理巴蜀。”
“可惜，因為第一次實踐經(jīng)驗不足，我們的確是失敗了，巴蜀民生，并沒有因為劍族的管理方式而改善，但也沒有造成內(nèi)部大亂。最終，我們不得不暫時改用常規(guī)的管理方式。不過，每逢大事，尋風依然必須和我們商討，也無法真正獨斷專行。”
“后來，世祖開疆拓土，在西域和交州設(shè)府，雄心勃勃，正好對我們治理巴蜀的方式極為失望，有心回收，但我們沒有接受……再后來，如讖言所料，北胡南下突襲，帶來遷都之禍，大周由盛轉(zhuǎn)衰，從此世祖疲于應(yīng)付內(nèi)憂外患，無力插手巴蜀之事……”
劍子房說到這里，已經(jīng)不禁老臉一紅。
不管怎樣，他們終歸是抗拒歸順朝廷，事實割據(jù)，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也沒想粉飾。
“此后，我們劍族痛定思痛，反思實踐之中面臨的問題，以及自身缺點。此外，我們有先人留下的石碑讖言指引，燕州將因為糧荒而崩潰，北胡大軍再度南下，大周由此分崩離析。六百年后，會有一個名為‘大乾’的朝代，成為真正的萬世王朝，最終實現(xiàn)劍族先人口中的目標。”
“人人有飯吃！人人有書念！老有所養(yǎng)！病有所醫(yī)！百姓終于不再受帝制、官僚、地主之剝削，天下大同！這便是劍族大業(yè)的最終目標！”
劍子房說到最后，努力讓自己避免因為激動而語無倫次，望著梁蕭，失聲驚嘆。
“這也是我們劍族每一代子民不愿放棄的原因。我們有先人讖言指引，將來一定能實現(xiàn)大業(yè)……只是，我們沒有想到，你橫空出世，硬是為大周逆天改命。燕州挺過了糧荒不說，你還滅亡北胡，甚至陣斬天日騎兵……”
“從那以后，劍族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讖言已經(jīng)難以實現(xiàn)。但我們?nèi)圆桓市模吘鼓憬K究是大周君王。當年的武帝，甚至是我們劍族的唯一的一位外姓族長，他也如你這般，英明神武。但到了晚年，他依舊窮兵黷武，勞民傷財，甚至有許多一言難盡的昏聵之事……”
“不得不承認，與你相比，我們的劍族大業(yè)顯得異常渺小，甚至變得虛偽了。在我們看來，你的功業(yè)已經(jīng)超越武帝，這是事實，但是……就算你晚年不會如武帝那般昏聵，你又如何能改變身后之事，保證你的子子孫孫都能如你這般英明神武，利好天下百姓，而非成為昏君？”
“我們劍族本想就此蟄伏下去，繼續(xù)尋找機會，但江南變化，又引起我們的注意，因此我們又在江南等待，靜觀其變，卻等來了你假扮古董商人蕭清，覆滅世家，如今又降臨巴蜀……我們終究還是失敗了。”
劍子房原本還慷慨陳詞，但很快便如一只斗敗的公雞，垂下頭，滿臉悲戚。
劍族眾人也紛紛低頭，或是絕望，或是挫敗。
公孫尋風滿懷不甘，顫聲道：“帝君，我們徹底敗了，巴蜀回歸已成定局。往后要殺要剮，悉聽尊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