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壹鳴先走到解簽桌簽，忐忑道，“八十三?！?br/>解簽人找出八十三號紙簽念道，“第八十三簽，隨分堂前赴粥壇，何須妄想苦憂煎；主張門戶誠難事，百歲安閑得幾年?！?br/>解簽人看了她一眼，“問什么？”
“事業?！?br/>“下下簽，一會兒可以去香爐燒掉?！苯夂炄苏Z氣平靜，眼鏡片后的眼睛沒有什么波瀾。
于壹鳴要哭了，“下下簽？怎么會？我現在要做什么嗎？”
“只宜守成，不可妄為，凡事且隨緣分。做事不宜強出頭，以免自尋煩惱?！?br/>于壹鳴更急了，臉漲得通紅，“關老爺在上，無意冒犯。但我怎么會強出頭？我從小膽子最小，從來不惹事的，連跟人吵架都不敢。這個簽是不是搞錯了？”
解簽人搖搖頭，把簽文遞還給她，“簽文如此，是提醒。也許不是說你主動惹事，而是事情會找上門。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br/>于壹鳴還要再辯，被李鳳儀拉住了。
侯千擠過來，手拍在桌上，“第二十簽?！?br/>解簽人瞇著眼睛在簽文里尋找著，他拿出二十簽念道：“一生心事向誰論，十八灘頭說與君，世事盡從流水去，功名富貴等浮云?！?br/>他頓了頓，抬起頭看向侯千，“問什么？”
“事業。”
“下下簽，不用帶回家，去香爐燒掉。”
“怎么又是下下簽，這個簽文什么意思？”
“孤立少助，險難在前之象。大勢已去，難可挽回。凡事要小心，特別是與人合作的事，容易出問題?！?br/>侯千臉色刷地白了，嘴唇都在發抖，“怎么可能？我賬號做得好好的，而且我不是一個人做的，怎么是孤立少助？有什么要小心的？”
她一把抓住于壹鳴的簽，看了又看，嘴里念叨著，“都是下下簽，都是下下簽……肯定是……是簽有問題吧？”
輪到李鳳儀了，她聲音倒是穩，“第四十三簽。”
解簽人找出紙簽念道，“一紙官書火急催，扁舟速下浪如雷；雖然目下多驚險，保汝平安去復回?！?br/>他點頭，語氣和緩了一些，“中吉。先兇后吉之兆。雖然障礙重重，但要憑毅力去克服，終究會成功。這簽還不錯?！?br/>李鳳儀松了口氣，又看向劉曉薇。
劉曉薇緊張的聲音都在顫抖，“六十一?！?br/>“第六十一簽，”解簽人找著紙簽條，“雷雨風云各有司，何須猶豫自驚疑。從前富貴誰人得，且守田園莫妄為?！?br/>他看看劉曉薇，目光里有一點同情，“中吉。有驚無險，但不可貪心。守成即可，不宜冒進。你的事業會有波折，但只要不貪，穩得住，就能過去。”
劉曉薇點點頭，小聲說，“謝謝?！?br/>最后是肖陽。他遞上簽條，面無表情，仿佛求的不是自己的命。
“第九十二簽，”解簽人念，“一舟行過萬重山，波浪雖兇自不難。但得東風來助力，何愁不到寶珠還?！?br/>他看向肖陽，眼神里有一點欣賞，“中吉。雖然有波折，但有人相助，終能達成目標。你這簽有意思，是說你會遇到貴人。”
肖陽點點頭，把簽收進口袋，一個字都沒說。
六個人站在殿外，誰都沒說話。
關帝廟的燈火依舊輝煌，香客來來往往，有人喜笑顏開，有人愁眉苦臉。解簽處門口排著隊，等著解簽的人臉上都是期待。
周圍有人在議論，“這個簽文很靈的，上次我來求的就說中了，后來真的應驗了?！?br/>“對啊，關帝爺最靈了，我這幾年都來求?！?br/>這話飄在她們六個耳中，誰都開心不起來。
侯千攥著那張簽條，指節都發白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于壹鳴拉著她的手，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鄭恣深吸一口氣，一個上上簽都沒有。她把紙簽小心折好放進口袋，“走吧。走一步看一步。簽文是提醒，不是判決。我們小心點就是了?！?br/>于壹鳴小聲問，“明晚就回去了對吧？”
“嗯?！?br/>“我有點不放心果園。”于壹鳴已經沒心情欣賞夜景，“我現在心里不踏實?！?br/>侯千附和道，“我也是，怎么就我們倆是下下簽？”
李鳳儀拍了拍她倆的肩，“別想太多，回去再說?！?br/>六個人添了香油后走出關帝廟，夜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鄭恣回頭看了一眼，關帝廟的燈火在夜色里格外明亮，它或許是指路明燈，只是不知道要把他們指向何處？
雖然六個人都想回莆田，但第二天的行程是早就定好的，去晉江梧林，看那些下南洋的人回來建的房子。
從泉州市區過去不遠，車程半小時。一路上大家話都很少，各自不是看著窗外，就是看著手機，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于壹鳴刷著手機，小聲說，“評論區沒動靜，包谷雨應該還在被調查，不了妖?！?br/>侯千嗯了一聲，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鄭恣靠在座椅上，想著昨晚的簽文，想著解簽人說的那些話。
日日生息，即可滿足，不宜奢求，交春再造。
現在就是春天啊。
她看著車窗外掠過的田野和村莊，心里忽然有些恍惚。這一路走來，從南日島到北高鎮，從海參到火龍果，從失敗到再出發，她以為自己已經夠小心了，夠謹慎了，可簽文還是說，不宜奢求。
她現在做的這些算奢求？
梧林很快到了。
這里也是一個古村落，但和蟳埔村完全不同。蟳埔是海邊居民世代生活的地方，梧林則是曾經下南洋的富豪們回來大價錢建的豪宅。這里的建筑更氣派，更洋氣，融合了閩南傳統和南洋風格。紅磚墻，花窗，廊柱，雕花，拱門，每一棟都有自己的特色，每一處都透著當年的繁華。
蟳埔還是人們生活的村落，但梧林早就不是。這里早就被游客中心、餐飲店、換裝店、文創店，還有拍攝團隊占據。除此之外，就是鎖著門的無人空樓。
村里也有很多人拍照，簪花的依然有，但更多的是穿著小娘惹服飾的女孩。花花綠綠的衣服，精致的發髻，繡花的鞋，在古老的建筑間穿梭，像一幅會動的畫。
“來都來了，”鄭恣扯出一個笑容，“開心點?！?br/>李鳳儀點頭，“對，別讓一張紙影響了心情?！?br/>于壹鳴當然要支持鄭恣，她忍住不哭，也扯出一個笑容，“那我們找家店換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