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時珍樓202教室，人滿為患。
講臺被臨時布置成簡易診區，林遠志端坐中央，面前只有一張課桌。
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從前排一直擠到后門，過道都站滿了人，后來的只能墊腳伸脖。
空氣悶熱。
學生會干部們如臨大敵，手拉手組成人墻，不斷低聲呵斥，維持著脆弱的秩序，確保人群與講臺保持距離。
謝英舉著手機，鏡頭穩穩對準林遠志，記錄著每一刻。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般在教室后方涌動。
“裝什么大尾巴狼，真當自己是神醫現場教學了？”
“來的那幾個人不會是學校安排的托兒吧？”
“看看他能說出什么花來，別又是老生常談?！?/p>
……
林遠志對這一切充耳不聞，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病人。
他示意第一個學生上前。
那是個臉色蒼白的女生，捂著腹部，眉頭緊鎖。
“你哪里不舒服？”
“林醫生，我是痛經……量多，色暗，來時小腹墜痛，腰也酸得直不起來?！迸曇籼撊?，“我自己試過很多方子，當歸芍藥散、艾附暖宮丸都吃過，效果不明顯。我以為是血虛，或是宮寒，還懷疑跟之前闌尾炎手術有關，沒手術前不這樣，后來還試過少腹逐瘀湯，也沒用?！?/p>
林遠志示意她伸手，三指搭上腕部，片刻后看舌。
“脈弦細數，舌質偏暗。你這是肝血虛兼有郁熱，手術傷絡，略有瘀滯。之前思路單一了?！?/p>
他提筆邊寫邊說：“柴胡、香附疏肝解郁，黃芩清郁熱，當歸、白芍柔肝養血，川斷、桑寄生補腎強腰。因有手術史，舌暗，加失笑散（蒲黃、五靈脂）活血止痛。試試這個?！?/p>
女生看著藥方，恍然大悟：“我只想著要么補血要么驅寒要么化瘀，沒想到是合在一起！謝謝你林醫生！”
臺下頓時爆發出第一陣熱烈而短暫的掌聲和嗡嗡的議論聲，許多人露出欽佩的神色。
第二個是個滿臉痘疤的男生，語氣煩躁：“我就是口腔潰瘍，一年到頭好不了幾天！什么清胃散、知柏地黃丸、甘草瀉心湯，連龍膽瀉肝湯都試過，一點用都沒有！現在全靠止痛藥壓著?！?/p>
林遠志檢查他口內潰瘍，號脈，看舌。
“舌紅苔薄黃，脈洪數，但重按無力。喜冷飲？口苦？便干？”
得到肯定答復后，他說：“明顯這是實熱，但中焦有虛寒，虛陽浮越。單清熱越清越虛。用黃連清胃湯，加干姜6克，肉桂3克，引火歸元?！?/p>
整個教室瞬間安靜了一秒！
隨即，質疑的低語聲浪般掀起：
“加肉桂？火上澆油吧？”
“沒聽錯吧？熱癥加熱藥？”
“啊，你確定加熱藥？”男生瞪大眼睛。
“對。清上溫下?！绷诌h志語氣肯定。
謝英插話：“我好像看過類似醫案，實熱口瘡，一開始用瀉心湯沒效果，后來改用瀉心湯加肉桂反而好了。引火歸元的思路！”
男生服氣地點頭：“受教了！”
……
第三個是個微胖男生，不停吸鼻子：“我這老毛病過敏性鼻炎十年，秋冬必犯，夏天吹空調也打噴嚏、流鼻涕、鼻塞。書上的方子，玉屏風散、蒼耳子散、小青龍湯通通都試過，實在不想喝了?！?/p>
林遠志號脈看舌后問：“除了鼻炎，還有什么不適？”
“沒胃口，吃東西沒味道，有時干嘔，頭昏，睡不好?！?/p>
“舌淡苔薄白，脈緩。這是表陽虛，衛外不固。還記得《傷寒論》‘鼻鳴干嘔’用什么方？”
“桂枝湯！”男生脫口而出，隨即疑惑，“可桂枝湯是治感冒的啊？我這可以用嗎？”
“異病同治。你這就是桂枝湯證的表虛不固。用桂枝湯加辛夷花、蒼耳子通竅，差不多就可以了?！?/p>
男生愣住，隨即用力點頭：“??！我怎么就沒想到！”
……
第四個是個面容憔悴的女生：“胃脹，飯后打嗝，大便干。自己吃保和丸、枳實導滯丸沒用，醫院說是胃竇炎，吃西藥也經常反復。”
林遠志診察后說：“舌紅少苔而干，脈弦細數虛。這是胃陰虛兼有虛熱。胃失濡潤，氣機不降。用沙參、石斛滋陰，扁豆、谷芽、佛手、橘絡理氣和胃，荷葉蒂、枳實清熱導滯，甘草調和。”
“荷葉蒂？有什么藥效，我沒學過?！迸闷?。
“這味藥清熱理氣，藥性平和?！绷诌h志解釋。
臺下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嘆，為這味不常用的藥。
“荷葉蒂！好冷門哦！”
“藥典里有這味藥嗎？”
“從來沒見老師講過！”
……
最后一位是面容疲憊的研究生學姐，眼袋深重：“失眠，每晚睡一兩個小時，多夢，醒后渾身酸痛，心煩，納差，脘脅隱痛，易怒。學習跟不上，很痛苦。”
她自辨為陰虛火旺，試過知柏地黃丸、麥味地黃丸無效。
“你就只想到這兩個中成藥嗎？”
“對啊，難道還有別的？”
林遠志診脈看舌后說：“舌苔薄黃，脈弦細數。確有陰虛內熱，但肝郁氣滯是主因。需滋陰、疏肝、清熱、安神，四線并行。酸棗仁、梔子、丹皮清熱除煩，麥冬滋陰，合歡花、玫瑰花疏肝解郁，橘絡理氣通絡，珍珠母、琥珀、夜交藤、龍齒重鎮安神?！?/p>
學姐看著藥方，眼神震撼。
藥味不多，卻環環相扣。
五例看完，教室里先是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持續良久。
謝英激動地大聲說：“感謝五位校友的信任！更感謝林醫生的無私分享！后邊的同學看不清也沒關系，視頻會盡快整理發布到學校論壇！”
這時，一個陌生男生擠過來，遞上一瓶擰開過的礦泉水：“林醫生，辛苦了，喝點水?！?/p>
謝英眼疾手快，一把攔住，語氣嚴肅：“謝謝，不用了?！?/p>
她迅速拉著林遠志離開教室，學生會干部們奮力擋住想跟進的人群。
走廊盡頭，謝英從自動販賣機買來一瓶水遞給林遠志：“喝這個……林醫生，人多眼雜，小心為上。”
林遠志接過水，看了她一眼：“沒想到你這么謹慎?！?/p>
“在學生會待久了，難免見識些陰暗面?！敝x英苦笑，隨即眼神發亮，“今天真是大開眼界。林遠志你的的思路太靈活了，對于中藥的掌握也很熟練，難怪您能一舉成名。果然名不虛傳！”
“過獎了。”林遠志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時間不早，我該回去了?！?/p>
謝英臉上閃過失落：“哎，真希望你是我們學校的學長……下次見面不知何時了?！?/p>
“如果你成為真正的臨床中醫，以后成了同行，總會再見的?！?/p>
“真的嗎？”謝英眼睛一亮，“那我一定要努力！”
————
就在林遠志和謝英離開教學樓時，202教室后門外的消防通道陰暗處，幾個男生正聚在一起，臉色鐵青。
其中一人，正是剛才試圖遞水給林遠志的那個。
“操！就差一點！”遞水的男生狠狠一拳砸在墻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那姓謝的娘們兒眼睛真他媽毒！”
“早就跟你說別太早過去，容易被注意！”另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煩躁地推了推眼鏡，“這下好了，打草驚蛇！”
“怪我？你們他媽出的餿主意！說什么加點瓜蒂散讓他當場出丑！現在倒好，人屁事沒有，咱們成小丑了！”遞水男生怒氣沖沖地反駁。
“誰能想到謝英會那么護著他！”第三個矮個子男生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后怕，“要是被她發現水里動了手腳，捅到學校那里，咱們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媽的，這小子運氣真好！”黑框眼鏡男啐了一口，“看他剛才在臺上那副指點江山的樣子就不爽！一個外地來的野路子，憑什么在我們地盤上這么風光？”
“就是！講得天花亂墜，誰知道是不是真本事？說不定那五個人都是謝英提前安排好的托兒！”遞水男生憤憤不平，試圖找回一點心理平衡。
“不管是不是托兒，事情都結束了。”矮個子男生苦笑，“這回讓他在全校面前風光了一把！”
“閉嘴！”黑框眼鏡男厲聲打斷，眼神陰鷙地盯著林遠志和謝英消失的方向，“哼，燕京這地方，水深著呢。他一個外來戶，想站穩腳跟？走著瞧！”
幾個人互相埋怨著，聲音越來越大，引得路過的人側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