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恩和金穰兩人最終都同意了水溶的想法,倒是火秋依舊眉頭緊皺,只因他的內心掙扎更甚。
火秋雖然覺得水溶說的話有一定的道理,卻總覺得徐項仁不應該主動反叛。
徐項仁脾氣硬、有不滿是實,但就此斷定他會背叛整個老舊勛貴一派投靠死敵沈蘊,火秋覺得有些武斷。
更像是水溶為了推動棄子計劃而刻意渲染的威脅。
然而,在木恩和金穰都已表態,水溶又步步緊逼的形勢下,他孤掌難鳴。
水溶見木恩和金穰都同意,滿意地點了點頭,卻見火秋沒有說話,便看向他,目光帶著探究和一絲壓力,問道:
“火世翁,你可還有什么顧慮?”
火秋看向上首的水溶,欲言又止。
想說徐項仁未必會反,想說過早舍棄一個實權將領是否明智,想說得罪保寧侯府一系可能的后患。
但話到嘴邊,看著水溶那勢在必行的眼神,以及木恩、金穰已然附和的態度,火秋知道自己再多說也無益,反而可能引火燒身。
最終只是輕嘆一聲,頹然道:
“我……唉,也同意王爺的意見。”
身處于局中,火秋等人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無法預料,自己走的每一步是否正確。
現在水溶、木恩、金穰三人都同意了,而火秋自己又說不出所以然來,最終也只能跟著同意。
水溶見狀,笑了笑,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有些刺眼,帶著達成共識的愉悅和冷酷:
“好,既然三位世翁都同意,那就這么定了。”
說著,水溶收斂笑容,神情變得專注而陰鷙:
“接下來,咱們好好合計一下,該怎么將徐項仁推出去當替罪羊,既不讓他察覺,心甘情愿,又不被沈蘊和皇帝發覺。”
說完,水溶先說了自己的意見,他思路清晰,提出可以偽造一些徐項仁獨斷專行、貪墨軍餉、暗中與某些不明勢力接觸的證據。
并利用他們在京營中殘留的影響力,制造一些意外或矛盾,將禍水引向徐項仁,同時確保鏈條上的關鍵證據能恰到好處地被沈蘊的人‘發現’。
隨后又聽從了火秋三人的意思。火秋謹慎地提出證據要做得真而不全,不能一眼假,也不能牽連太廣。
木恩建議利用徐項仁性格剛直、不善變通的弱點來設局,金穰則補充了如何收買或脅迫幾個中下層軍官作偽證的具體手段。
最終綜合一下,形成了一個可行性的辦法。
四人頭碰著頭,聲音壓得極低,時而激烈爭論,時而陰冷笑,將如何構陷一位同袍的細節一步步完善,人性的陰暗與權斗的殘酷在這小小的密室里彌漫開來。
四人又商議了大約兩刻鐘,直到一個更詳細的陰謀框架基本成型,分配好了各自需要負責的部分,這才停了下來。
四人臉上都帶著疲憊與亢奮混雜的神情,商議完后,火秋三人再次起身告退。
火秋三人這才再次離開北靜郡王府,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他們的轎子重新融入夜色,仿佛只是尋常的深夜訪友結束歸家。
而他們并不知道,北靜郡王府周圍,早已布滿了沈蘊安排的暗探。
或在更高處的屋脊陰影里,或在對面街巷的漆黑角落中,幾雙銳利的眼睛如同夜間捕食的鸮鳥,始終注視著王府的動靜。
火秋三人去而復返,又再次離開的異常行跡,被匯總告知給沈蘊聽。
連同他們進入的時間、離開時細微的表情與步履姿態,都成了一份份情報,最終呈現到沈蘊的眼前。
……
京城外,東面的碼頭處。
晌午時分。
初夏的陽光已頗具威力,明晃晃地灑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折射出碎金般的光斑。
岸邊,偶爾吹來一股涼風,裹挾著水汽,掠過岸邊的垂柳,帶來片刻清爽,也吹得柳枝搖曳,在青石鋪就的碼頭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碼頭邊,幾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已然準備停當,最大的那艘客船裝飾雅致,船頭掛著濟世侯府的燈籠與牌子,在陽光下頗為醒目。
丫鬟、婆子、護衛們正有序地將最后一些箱籠細軟搬上船。
薛姨媽一身素凈的衣裳,眼眶微紅,正被林黛玉、三春姐妹正圍著,細聲軟語地向她道別。
探春說著寬慰的話,惜春遞上備好的提神香囊,迎春則溫婉地囑咐一路飲食起居。
林黛玉雖未多言,卻也握著薛姨媽的手,眸中有關切之色。
不遠處,一株老柳樹垂下的萬千絲絳如碧玉簾幕,沈蘊則和薛寶釵,站在柳樹下單獨說話。
柳蔭遮蔽了部分陽光,只漏下些許光斑,在他們身上輕輕晃動。
薛寶釵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裙,頭上只簪了朵素銀珠花,打扮得格外清簡,卻也更襯得她肌膚瑩潤,端莊中自帶一段風流。
沈蘊則是一身常服,身姿挺拔,站在她面前,擋住了部分來自河面的刺目光線。
這時,見沈蘊微微運起靈力,周身空氣似乎有瞬間難以察覺的流動。
隨手一抓,就見離他尚有幾步遠的一根低垂柳枝,仿佛被無形的手牽引,便從中被折斷,斷口整齊。
那柳枝并未墜落,而是如同有了方向感一樣,劃過一個輕緩的弧度,穩穩落在沈蘊手中。
沈蘊嘴角微揚,帶著一絲從容笑意,握著那根翠綠欲滴、葉片鮮嫩的柳枝,來到薛寶釵面前,遞給她,聲音溫和且柔情:
“寶釵妹妹,雖說你此去很快就會回來,但我依舊折柳相送,祈愿妹妹一路順風,早日歸來。”
說話間,目光專注地落在薛寶釵臉上,補充道:
“我在京城,等你平安歸來。”
折柳寓意留,既是風俗,亦是沈蘊含蓄卻不失深情的表達。
薛寶釵早就對自家這位夫君的神奇能力見怪不怪了,知道他身負異術,非常人可比。
不過,親眼看到沈蘊隔空折柳,還是不由得杏眸閃亮,眼中掠過一絲驚嘆與自豪。
伸出纖細手指接過柳枝,指尖觸碰到柳葉的柔嫩與微涼,凝視沈蘊,見他眼中映著自己的身影,神情懇切,不由得心頭一暖,莞爾淺笑:
“多謝沈郎贈柳,你放心吧,南下皆是水路,并無危險。”
“待我哥哥的棺槨葬入祖墳后,我和母親便立即啟程回京,估摸著中秋前夕必然回歸,不必替我們擔憂。”
這話條理分明,既說明了行程安排以安他沈蘊之心,也給出了明確的歸期。
沈蘊聞言,輕輕抓住她的手,將她握著柳枝的手連同自己的手一同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