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先生，怎么會這樣，怎么會這樣！”高臺上的多爾袞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軍隊竟然全線崩潰了，在多爾袞的設想中，這個劇本完全不應該發生。在此之前，多爾袞其實也有一定的心理準備，為將者，不可能不考慮最壞結果，但憑借多爾袞的經驗，他能想到的最壞結果就是這次不能完成既定目標，跟高衡打個平手而已，要說失敗，這兩個字在多爾袞的詞典中是不存在的。

多爾袞憤怒的咆哮自然傳到了洪承疇的耳中，但洪承疇是戰略家，不是戰術大師，如果他的戰術真的這么牛的話，松山戰役就不會兵敗被俘了。洪承疇也想不通，表面上看，他們人數差距巨大，即便清軍不能速勝，斷然也不會淪落到戰敗的結局。

但是現在來看，事情好像并不是這樣，便若連環計一般，洪承疇總是有一種隱隱的感覺，那就是他們的每一步好像都被高衡鎖死，如果非要用句子來形容的話，就好像是五指山壓住了孫悟空一般，顯然，這里的孫悟空指的就是清軍，五指山是興華軍，無論清軍采用什么樣的方式，使用什么樣的計謀，好像都能被興華軍化解。

一次次小敗不斷積累，終于釀成了大禍。看到吳應熊部潰散的樣子，多爾袞的臉色鐵青，渾身氣得止不住顫抖，“混賬！混賬！吳應熊這個狗娘養的，蠢貨！蠢貨！吳三桂，你自己在下面看看，你生的是什么玩意！”多爾袞破口大罵，連帶早就尸骨無存的吳三桂也罵了一遍。

他實在是不能接受這種結局，明明感覺自己就快贏了，然后就是不斷翻盤，最終變成了失敗。多鐸那邊，還想組織兵馬再打，可是沒辦法，漢兵和所剩無幾的饑兵早就跑得漫山遍野都是了，他就算是組織滿蒙軍隊也形成不了攻擊隊形，因為他們自己也被潰兵給沖亂了。

更要命的是，那邊跟北洋新軍對峙的興華軍騎兵動了，阿木又不是傻子，他能看出來，這北洋新軍就是個烏龜陣，強行突破肯定吃不了好果子，而且騎兵也是精疲力竭，不能再沖陣了。他們軍中還有個重要戰俘，得想辦法把岳樂給帶回去。

眼見清軍步兵崩潰，阿木靈光一閃，打不動清軍本陣，可以對這些潰兵下手啊，所以他立即帶領騎兵繞道，超潰兵殺了過去，這一下更是把那些本來就精神崩潰的清軍士兵給嚇得魂飛魄散。他們都是步兵，哪里跑得過騎兵的四條腿，指望滿蒙騎兵分兵去攔截更是癡心妄想，他們這些饑兵、綠營兵，在清軍那里都是尼堪，他們哪里會有幫尼堪出頭的道理。

如此一來，局面異常被動，興華軍騎兵眼看著就要繞圈子兜過來了。多鐸瞪著血紅的眼睛不甘心道：“攔截，快去攔截！”阿克善和那拉愛松古對視一眼，他們是最后投入戰場的，所以并未受到打擊，只是被亂兵裹挾著撤退，現在有敵軍騎兵來襲，他們必須攔截。

倒不是為了那些漢兵和饑兵，而是為了整個清軍的大局，否則，就算是滿蒙軍隊也討不了好。多鐸大聲下令，兩人明白豫親王的意思，立即分兵去攔截興華軍騎兵。

阿木看見大隊滿蒙騎兵來襲，立刻轉向，他的目的是去掃蕩一下，當然，能掃蕩是最好，真要是掃蕩不了，也絕對不跟他們硬碰硬，這時候出現無謂的損失沒有必要。作為一軍主將，多多少少有些戰略眼光，多爾袞經過此戰失敗，肯定是傷了元氣，桂林肯定是無法待下去了，好一點的結果，退去長沙休整，如果壞一些的話，恐怕就要放棄這里，一直往福建、南直隸的方向退了，重新回到出發位置。

“火炮，本陣所有火炮待命，通知北洋新軍，結陣防御，把追上來的興華軍頂回去！”高臺上，多爾袞強忍著心中怒氣，戰斗還沒結束，還不是放棄的時候，他要想辦法把追兵給頂住，否則全都完了。好在，本陣還有數百門火炮，加上北洋新軍一直沒遭受任何打擊，跟北洋新軍對峙的騎兵也撤了，北洋新軍騰出手來可以在本陣建立防線。

寧完我道：“皇上，敵軍反攻不假，但是他們的炮兵沒法跟上，如果再往前二里，就會脫離他們的炮兵掩護范圍，到時候就只能挨打了，如果是這樣，我們憑借完整的三萬北洋新軍，未必不能翻盤。”

多爾袞緊咬牙關，顯然，寧完我的建議跟他心中所想一致，順風仗不一定全是好事，主要是看主將如何利用，打好了那是好事，打不好，很可能樂極生悲。

“發令，停止追擊。”興華軍本陣，高衡放下千里鏡對身邊掌旗兵道。

掌旗兵一愣，雖然他是個小兵，但是他也能看出來，清軍已經崩潰了，這時候追上去，能殺一個是一個，前面已經干掉了他們那么多人，自己十幾萬興華軍將士，哪怕是一個人再多殺一個，清軍就基本上死完了，七十萬大軍可就所剩無幾了，怎么這個時候大帥要停止追擊。

見掌旗兵發愣，高衡皺了皺眉頭道：“怎么，本帥的命令沒聽見？”

掌旗兵立刻回過神來，打出了令旗，號箭從本陣不斷發出，這是停止追擊的信號，哪怕是打得再上頭的興華軍將領，見到停止前進的嚴令，也必須停下，否則軍法從事。令行禁止四個字早就刻進了他們的骨髓當中，興華軍從建軍之日起，就是這樣的規矩。

高衡一邊用千里鏡觀察，一邊像是自言自語又好像是對身邊掌旗兵解釋道：“再往前二里，我們的火炮就夠不著了，看見本陣的清軍了嗎？多爾袞這家伙還是有些本事的，前面再亂，他的本陣都不亂，這就意味著，他們還有一支預備隊等著我們，一旦我軍脫離火炮支援，那就成了他們炮兵的活靶子，興華軍每一個將士都是寶貝，可不能白白損失掉。”

掌旗兵這下聽懂了，原來是這樣，不錯，繼續追，興華軍自己的陣型就亂了，一旦敵軍有預備隊反撲，大勝瞬間就會變成大敗。不愧是大帥啊，這個世界上，不貪功冒進的人少之又少，在這種穩操勝券的情況下，還能保持定力的，恐怕一個手指頭都能數過來，好在，大帥是這樣的人。

興華軍全線停止了追擊，火銃兵開始緊縮陣型緩退，軍官們不斷發號施令調整隊形，軍中號音不斷，士兵們就是靠著號音來依令行事。這是目前戰場上最快捷有效的傳令方法。

多爾袞一拳砸在了高臺的龍椅上，“高衡！高衡！朕跟你不共戴天！”身后眾人都是暗暗心驚，高衡能在這么關鍵的時候下令停止前進，激流勇退，光是這份魄力就不是一般人能擁有的。也許從一開始，他們就小看了高衡和興華軍這個對手，跟他們比起來，明廷就是個垃圾，李自成、張獻忠之流全是垃圾，這才是大清國最強大的敵人。

雙方漸漸脫離了接觸，兩軍各自回到了出發的位置，好在，清軍剩下的騎兵還有不少，雖然剩余的饑兵和綠營兵跑得漫山遍野都是，但是滿蒙騎兵的收攏能力很強，他們就像是驅趕羊群一般不斷驅趕四處亂跑的步兵，將他們重新收攏在一起。

對岸，阿濟格見到多爾袞那邊都這樣了，心知自己繼續血拼也沒什么意義，也全線收縮，重新回到出發陣地，傍晚，戰場重新歸于平靜，只有戰場上受傷未死卻被同伴拋棄的傷兵在地上痛苦哀嚎，發出瘆人的叫喊聲。

興華軍這邊，戰死的士兵和傷兵已經被同伴全部帶回，這是興華軍的傳統，無論如何都要盡力搶救傷員，還要盡力將戰死將士的遺體奪回來，把軍牌收集好，把姓名登記好，將來忠烈祠里面都要有他們的名字，永遠享受香火供奉。

但是清軍那邊就不一定了，至少，現在，多爾袞是沒時間管那些傷兵，只能讓他們自生自滅，如果就這樣不管不顧，本來有可能救活的傷員可能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清軍這么干，完全就是草菅人命。

不過，饑兵和綠營兵雖然沒人管，可是滿蒙八旗基本上沒有放棄自己的同胞，不少騎兵順手就把戰死者的遺體給帶回來了，還有軍營之中的醫護力量也被多爾袞下令集中在滿蒙八旗的營地之中進行救治，優先治療輕傷員。草原和白山黑水的規則是殘酷的，輕傷員治好了還能重新上戰場，還能作為滿蒙八旗的青壯力量參戰。

重傷員且不說治療難度大，很多人救過來也是殘廢，對滿蒙八旗來說反而是負擔，北方惡劣的環境造就了這樣的傳統，適者生存，不適應的只能是淘汰。

可即便如此，光是帶回來的戰死者遺體還有不治身亡的滿蒙士兵就有數萬人，洪承疇建議這些人的尸體要立刻處理，雖然現在不是夏天，但是廣西地方，一年四季溫度都不低，尸體會帶來瘟疫和疾病，所以必須立刻處理掉。

多爾袞采納了這個建議，召集漢兵和綠營兵挖坑，將尸體集中掩埋，也就是所謂的萬人坑。一時間，大批的滿蒙陣亡士兵尸體被推入萬人坑當中，活著的滿蒙八旗將士淚灑當場，整個清軍大營哭聲震天，這慘狀對每一個士兵的心靈都是嚴重打擊。

噼啪噼啪，篝火燃燒的聲音不斷發出。大帳內，清軍所有高級將領圍坐在一起，吳應熊等漢軍將領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本來，多爾袞是有滔天怒火的，吳應熊不死也要脫層皮，但是現在，多爾袞忍了這口氣，吳應熊現在還不能處置，本來放棄綠營兵和漢兵傷員的做法就已經不地道了，如果這時候處置一大批漢軍將領，肯定不合適。

另外一方面，嚴格來說，也不能全怪吳應熊，誰能想到對方水師上岸作戰，哪怕是滿蒙聯軍，遭遇這么一茬，估計也會松動，更不要說漢兵了。

眾人看多爾袞臉色蒼白，都不知如何開口說話。半晌，多爾袞擺擺手對吳應熊道：“你起來吧。”

吳應熊等人如蒙大赦，“多謝皇上，多謝皇上！”一群漢軍將領拼命磕頭道。

多爾袞長嘆一聲，對眾人道：“西魏大統十二年，高歡領兵攻伐東魏，東魏名將韋孝寬坐鎮玉璧城，帶領八千守軍，硬頂西魏十四萬兵馬，高歡連日攻打，動用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手段攻城，全被韋孝寬一一化解，損失七萬人馬，折損近半，飲恨玉璧城。諸位，難道，在我們面前的，就是韋孝寬嗎？”

作為清軍的高層，文化水平自然不用說，多爾袞一開口，他們就知道說的是什么意思。這是多爾袞再用高歡自比啊，說起來，兩人還真是極為相似，多爾袞是攝政王，大清帝國實際上的皇帝，高歡是西魏的丞相，也是實際上的皇帝，高家后面建立了北齊，所以兩人身份差不多。

如今多爾袞帶領七十萬大軍南下，可沒想到在西南邊陲碰了釘子，雙方人數差距之大，正如玉壁之戰一般，可他們用盡各種方法，就是打不贏興華軍，如今損失慘重，怎能不讓人悲從中來。

“巴林甘都，聽說你的家鄉在敕勒川。”多爾袞輕聲道。

巴林甘都一個手還吊著繃帶，起身道：“回皇上的話，正是。”

“昔日高歡兵敗，讓部下斛律金唱千古名篇敕勒歌激勵士氣，怎么樣，你也給大家唱一首吧。”多爾袞指了指巴林甘都道。

巴林甘都站了出來，整理下袍服，躬身給眾人施禮，繞著大帳中的篝火緩緩踱步，隨即吟唱道：“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