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雙駿石子廠，氣氛卻有些劍拔弩張。
碎石機(jī)的轟鳴聲停了一半，那臺剛修好的顎式破碎機(jī)旁邊，圍了一圈灰頭土臉的漢子。
老張急得滿頭大汗，手里攥著安全帽，腳底下的煙頭踩了一地。
“我說各位老少爺們，咱能不能講點良心？”
“機(jī)器剛修好，縣里的訂單催命似的，這時候你們要請假？”
他對面，幾個穿著破舊棉襖的村民梗著脖子，臉上帶著不滿。
“老張，不是我們要撂挑子。這大過年的，誰家不走親戚？我二姑明天做壽，我不去能行嗎？”
“就是嘛，破五都還沒過，按照老規(guī)矩，這時候動土都不吉利。”
“咱這幾天沒日沒夜地干，骨頭架子都快散了。”
“沈局長給錢是給得痛快，但這年也不能不過啊。我就請兩天假，初八準(zhǔn)時回來成不成？”
人群里一陣附和，原本還在干活的幾個人也停下了手里的鏟子，眼巴巴地看著老張。
在這個年代，宗族親情大過天，過年走人戶那是雷打不動的規(guī)矩。
老張急得直跺腳，嗓子都喊劈了。
“不行！絕對不行！那訂單要是完不成，咱雙駿石子廠的名聲就臭了！”
“到時候大家都沒飯吃！沈家俊待咱不薄，咱不能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掉鏈子！”
“那也不能把人當(dāng)牲口使喚啊……”
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人群里的騷動眼看就要壓不住了。
一聲尖銳的汽車?yán)嚷暎采堰@嘈雜給撕開了一道口子。
眾人回頭，只見那輛威風(fēng)凜凜的吉普車卷著塵土沖進(jìn)了廠區(qū)，一個漂亮的甩尾，穩(wěn)穩(wěn)地停在了眾人面前。
車門推開，沈家俊跳了下來。
他身上披著軍大衣，眼神在人群里掃了一圈。
原本還在吵嚷的村民們，被他這氣場一壓，聲音頓時小了下去。
沈家俊沒說話，只是沖著車?yán)镎辛苏惺帧?br/>沈家成和幾個手腳麻利的工人趕緊跑過去，打開后備箱和車門。
那一瞬間，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一瓶瓶金黃透亮的菜籽油，在陽光下閃著誘人的光澤。
一袋袋印著精米字樣的麻袋，把車廂塞得都要爆開了。
咕咚。
不知道是誰咽了一口唾沫，在這安靜的場子里顯得格外清晰。
沈家俊走到一塊大石頭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五十多號工人。
“剛才誰說要把人當(dāng)牲口使喚的？站出來。”
沒人敢動。
沈家俊看著眾人。
“我知道大家辛苦，大過年的，誰不想老婆孩子熱炕頭？誰不想去親戚家喝兩盅？”
工人們低著頭，有的羞愧，有的還是不服氣。
“但是！”
沈家俊拔高了音量，聲音洪亮。
“咱們既然端了雙駿石子廠的碗，就得服雙駿石子廠的管！”
“這幾天是關(guān)鍵時期，只要熬過去，咱們廠就能在全縣甚至全市揚(yáng)名立萬！”
他指了指身后那堆物資。
“我沈家俊從來不讓跟著我的人吃虧。老張，通知下去，所有人開個短會！”
幾分鐘后，五十多號人整整齊齊地排好了隊，一雙雙眼睛雖然還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被那些物資勾起來的渴望。
沈家俊看著這些樸實的臉龐，語氣緩和了下來，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誠懇。
“大伙兒這幾天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我不是周扒皮，我也心疼大家。”
“所以，我決定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凡是過年期間留下來加班趕工的，這幾天的工資，按平時的三倍發(fā)！”
人群里瞬間炸開了鍋。
“三倍？那豈不是一天能拿三塊錢？”
“我的乖乖，干三天頂平時十天啊！”
在這個壯勞力一天工分只能折合幾毛錢的年代，一天三塊錢簡直就是巨款。
還沒等大家消化完這個重磅炸彈，沈家俊又是一揮手，指著那堆物資。
“還不止！看到這些東西沒？這是我剛才特意從縣供銷社給大伙兒搶回來的年貨！”
“每人五斤精大米，一瓶純菜籽油！只要留下來加班，人人有份，當(dāng)場就發(fā)！”
這一刻，空氣都要凝固了。
五斤精米，那是細(xì)糧，過年都不一定舍得吃的寶貝。
那一瓶菜籽油，更是有錢沒票買不到的稀罕物，拎回家去能讓婆娘樂得合不攏嘴，能讓鄰居羨慕得紅了眼。
剛才那個說要去二姑家做壽的漢子，呼吸急促。
“沈……沈廠長，你說的是真的？真給？”
沈家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耀眼。
“我沈家俊一口唾沫一顆釘！老張，拿花名冊來，現(xiàn)在就念名字，念到一個，領(lǐng)一份！”
剛才還死氣沉沉、怨聲載道的人群，瞬間沸騰了。
什么走親戚？什么二姑做壽？
在三倍工資和這沉甸甸的米油面前，統(tǒng)統(tǒng)都不好使！
“我不請假了！我要加班！”
“誰跟我搶鏟子我跟誰急！我渾身都是力氣！”
“廠長，咱們今晚能通宵干不？我覺得我還能再扛兩百斤石頭！”
原本想請假的那些人，這會兒沖得比誰都快，生怕老張記仇不讓他們干了。
在那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漸漸平息后。
老張幫沈家俊拉開車門，那張剛才還滿是焦躁的臉上，此刻堆滿了褶子，寫盡了佩服。
“家俊，還得是您這腦瓜子靈光！”
“剛才那幫犢子都要炸刺了，您這幾句話下去，現(xiàn)在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似的，攆都攆不走。”
老張搓著滿是老繭的手，語氣里全是感慨。
沈家俊一只腳踏上車的踏板，回過頭。
“哪有什么靈丹妙藥。大過年的讓人拋家舍業(yè)地干活，心里要是沒點怨氣那才是活見鬼。”
“咱們既要講原則，也得通人情。把心氣兒順了，這機(jī)器才能轉(zhuǎn)得快。”
這道理淺顯，可在這個把奉獻(xiàn)掛在嘴邊的年代，能真金白銀掏出來安撫人心的，鳳毛麟角。
吉普車噴出一股黑煙，絕塵而去，只留下老張站在原地，看著那兩條深深的車轍印，心里頭那個服氣勁兒就別提了。
這世界上就沒有不透風(fēng)的墻。
雙駿石子廠這邊剛發(fā)完福利，還沒等太陽落山，消息就傳遍了十里八鄉(xiāng)。